等待並未持續太久。
影十七手下的精銳，如同最敏銳的獵犬，捕捉到了空氣中一絲不尋常的氣味。他們發現，原本因蛇牙道失利而應更加狂躁的論欽陵主力，其推進速度反而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遲滯。大隊人馬依舊在向前壓迫，但那種不顧一切的瘋狂勁頭似乎收斂了，更像是在執行某種既定程式，而非復仇心切的狂攻。
同時，來自鄧川城內的零星資訊碎片，也開始透過蒙栝的渠道艱難地傳遞出來。城內戒備明顯增強，尤其是論欽陵的大將軍府附近，出現了不少生面孔的衛兵，氣質與常見的吐蕃軍士略有不同，更顯陰沉矜持。更有流言說，大將軍近日脾氣極其暴戾，處決了幾名辦事不力的下屬，卻對前線戰事的具體指令變得有些…曖昧不清。
所有的碎片，都隱隱指向那條驚人的密報——邏些來使，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皮邏閣如同一塊冰冷的磐石，吸收著所有資訊，不動聲色。
“論欽陵被掣肘了。”他得出結論，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即便未被立刻換將，也必然受到了極大的壓力和無形的監視。他現在進退維谷：繼續強攻，若再失利，正好給政敵送上把柄；若放緩攻勢，又恐我等坐大，同樣無法交代。”
“這是我們的機會！”巖嘎興奮地低吼。
“不，”皮邏閣緩緩搖頭，“這是危險，也是機會。論欽陵不敢大動，不代表他會坐以待斃。他這樣的人，越是受制，反擊起來就越是狠辣刁鑽。”
他沉吟片刻，忽然問道：“唐使那邊，有新的訊息嗎？”
阿蠻立刻回答：“尚無新的使者前來，但我們按計劃放出的‘捷報’（黑風峽及蛇牙道之戰，自然都被宣傳為對抗吐蕃的重大勝利）和‘危急求援’的訊息，應該早已送到王判官手中。按時間推算，朝廷的反應…也該快了。”
皮邏閣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手指在浪穹、姚州、鄧川之間緩緩移動。
“既然吐蕃內部生了縫隙，唐朝那邊…也該再添一把火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我們不能被動等待唐朝的冊封，要主動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一個必須立刻重視我們的理由。”
他看向阿蠻和影十七：“我們要送一份‘大禮’給王判官，給長安朝廷。”
“甚麼大禮？”巖嘎疑惑。
皮邏閣的指尖重重地點在浪穹與姚州交界處的一個吐蕃小型軍鎮——石城。這裡是吐蕃控制邊緣區域的一個據點，駐軍不多，但象徵意義不小。
“打下它。”皮邏閣語出驚人。
巖嘎和阿蠻都愣住了。主動攻擊吐蕃的據點？這在之前是絕不敢想的，極易引來毀滅性報復。
“首領，此時主動挑釁，若論欽陵…”阿蠻面露憂色。
“他現在不敢全力報復。”皮邏閣打斷他，眼神銳利，“我們就是要打給唐朝看！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們的‘忠勇’和‘價值’！一座軍鎮，不多不少，既能展示肌肉，又不至於過度刺激論欽陵背後的邏些朝廷。我們要讓唐朝相信，我們是一把足夠鋒利、且真心對抗吐蕃的刀！一把值得立刻投資、立刻正名的刀！”
“打下石城，將繳獲的吐蕃旗幟、俘虜、以及…守將的頭顱，連同另一封‘泣血求援、懇請冊封’的文書，一併送給王判官！”
“同時，”皮邏閣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把我們要‘獻城於唐’的風聲，想辦法‘漏’給論欽陵那邊知道。”
一石二鳥！
巖嘎聽得熱血沸騰，阿蠻則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此舉既向唐朝表了忠心，施了壓，又可能進一步離間論欽陵和邏些朝廷——看，你手下的將領連據點都守不住，還要敵人拿去獻給唐朝了！
“巖嘎，點兵！阿蠻，制定詳細計劃，摸清石城佈防和換崗規律。影十七，負責情報支援和‘漏風’事宜。行動要快，要狠，要乾淨利落！”
“諾！”
新的冒險開始了。風險極高，但潛在的回報也無比誘人——大唐的正式名分，那才是皮邏閣真正渴望的、能讓他跳出浪穹泥潭的跳板。
數日後，一個黎明前的黑暗時刻。
石城吐蕃守軍還在睡夢中，城門悄然被內應開啟（影十七早已用金錢和承諾策反了城內一名不得志的低階軍官）。巖嘎一馬當先，如同猛虎般撲入城中！戰鬥短暫而激烈，失去城牆依仗又遭遇突然襲擊的吐蕃守軍迅速崩潰。
太陽昇起時，石城頭已經換上了皮邏閣的旗幟（暫時性的），以及一面臨時趕製的、歪歪扭扭的“唐”字旗。
戰利品被迅速清點，俘虜被看押。幾名最重要的俘虜和象徵物，連同阿蠻精心起草的文書，由一隊“精兵”護送，浩浩蕩蕩送往姚州方向。
而關於“皮邏閣欲獻石城於唐”的風聲，也透過特定渠道，悄無聲息地飄向了鄧川。
皮邏閣站在石城殘破的城頭上，望著姚州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直抵長安。
他在下一盤大棋，以自身為誘餌，以浪穹為棋盤，撬動著唐蕃兩大帝國的神經。
間者，隙也。
他已成功在吐蕃內部撬開了一道縫隙。
現在，他要利用這道縫隙，為自己，鑿開一條通往更大舞臺的道路。
風起了，捲動著城頭上那面簡陋的“唐”字旗，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