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穹軍的攻勢因後勤線屢遭神秘襲擊而明顯遲滯,前線士卒怨聲載道,銳氣受挫。浪穹詔主雖怒不可遏,卻不得不分兵保護糧道,進攻的拳頭已然鬆動。
然而,對於深陷內憂外患的蒙舍詔而言,這點喘息之機遠不足以扭轉乾坤。鄧川城內的對峙仍在繼續,蒙細奴與波衝派系互相提防,誰也不肯先退半步,邊境的潰敗和領土的流失彷彿只是遠處傳來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噪音。
真正致命的危機,往往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這一日,一隊風塵僕僕、旗幟鮮明的不速之客,在一小隊蒙舍詔邊境騎兵(實為波衝派系控制)的“護送”下,抵達了鄧川城外。來的不是軍隊,而是來自唐朝姚州都督府的正使隊伍!
為首的是一位面容嚴肅、身著緋袍的唐朝官員,官階不高,卻代表著劍南節度使乃至大唐帝國的意志。他們此行並非調停,而是“問罪”!
訊息如同驚雷,瞬間炸響了鄧川本就緊繃的神經!
蒙細奴和波衝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唐使驚動了。雙方暫時擱置了爭執,不得不以最高禮節,共同出面迎接——在唐朝面前,他們尚且還是“臣屬”。
迎接儀式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唐使面無表情,宣讀了姚州都督府的牒文。
牒文措辭嚴厲,直指蒙舍詔兩大罪狀:
其一,內政不修,縱容內鬥,致使邊境防務廢弛,浪穹逆匪趁虛而入,劫掠鹽井,侵吞國土,嚴重破壞洱海地區穩定,有負大唐皇帝陛下冊封之恩、鎮守邊陲之責!
其二,(這一點更是讓蒙細奴心驚肉跳)風聞有蒙舍詔高層,罔顧朝廷恩義,竟與吐蕃方面暗通款曲,形跡可疑!此舉乃大逆不道!朝廷對此深表震驚與關切!
牒文最後嚴令:蒙舍詔必須即刻平息內亂,整飭邊防,擊退浪穹入侵!並就“通蕃”疑雲,給出令人信服的交代!否則,天朝上國不排除重新考慮對蒙舍詔的支援態度,乃至採取“必要措施”以維護西南安穩!
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蒙細奴和所有在場蒙舍貴族臉上!
尤其是那“通蕃”的指控,雖未點名,卻像一把無形的匕首,精準地抵在了蒙細奴的咽喉!他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衫,幾乎要站立不穩。他下意識地看向波衝,卻見對方也正用一種複雜而銳利的目光盯著自己,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唐朝也知道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蒙舍統治階層中迅速蔓延。
唐朝的警告,絕非空話。一旦失去唐朝的支援,甚至引來唐朝的干涉或懲罰,面對虎視眈眈的吐蕃和周邊各詔,蒙舍詔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壓力,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瞬間壓垮了內鬥的雙方。
蒙細奴再也顧不得顏面和個人恩怨,波衝也深知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在亡國滅種的威脅面前,內部的權力鬥爭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當天夜裡,在幾位尚且清醒的老臣斡旋下,蒙細奴和波衝被迫進行了第一次面對面的談判。
談判的氣氛依舊冰冷僵硬,充滿了不信任。但在唐朝這把懸頂之劍的威逼下,雙方最終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屈辱的停戰協議:
即刻停止城內一切武裝對峙和衝突。
雙方軍隊撤出當前接觸線,各自退回原防區。
蒙細奴暫領軍政,全力應對浪穹入侵和邊防事務。
波衝一派參與朝議,負責籌措糧餉,穩定後方。
組建聯合調查組,“徹查”所謂“通蕃”流言,以向唐朝交代。
協議達成得如此迅速,又如此無奈。雙方都憋著一口惡氣,都認為自己是迫於壓力才向對方妥協,都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並將這筆賬再次記在了對方頭上。
脆弱的和平,降臨在千瘡百孔的鄧川城。街上的軍隊撤走了,但瀰漫在空氣中的猜忌和仇恨,卻更加濃烈。這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和平,隨時可能再次崩塌。
而這場危機的最大獲益者,卻遠在風暴之外。
裂谷巢穴中,皮邏閣聽著阿蠻帶回的關於唐使問罪、蒙舍詔被迫停戰的訊息,臉上露出了預料之中的冰冷笑容。
“危牆之下,豈有完卵。”他輕聲道,“被迫的聯合,比公開的對抗更加致命。裂痕一旦產生,就永遠不會真正癒合。”
他知道,蒙舍詔的內亂只是被強行壓下,並未解決。浪穹軍的威脅依然存在,唐朝的疑慮更深,吐蕃還在窺伺。這個看似平靜的局面下,暗藏著更多、更兇險的殺機。
而他的“殘影”,在這段短暫的“和平”期內,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活動空間和發展時機!
蒙舍詔雙方忙於應付浪穹軍和向唐朝交代,再也無暇顧及後方那些“零星匪患”。
浪穹軍攻勢受挫,後勤吃緊,更加無力清剿身後的騷擾。
唐朝的注意力被蒙舍詔的“交代”和浪穹軍的下一步行動所吸引。
“巖嘎。”皮邏閣下令,“我們的好日子來了。擴大活動範圍,不必再侷限於浪穹糧道。蒙舍詔境內所有疏於防守的官倉、貴族私產、潰兵營地,都在我們的目標之內!全力掠奪物資,吸納人手!”
“是!首領!”巖嘎興奮地領命而去。
“殘影”的掠奪行動,變得更加大膽和猖獗。他們甚至敢在白天,襲擊一些小的蒙舍軍屯點和稅吏隊伍。他們的隊伍如同滾雪球般壯大,很快突破了百人,甚至開始有了簡單的騎兵和更多的鎧甲。
皮邏閣不再僅僅滿足於壯大實力。他開始利用繳獲的物資和逐漸響亮的名聲,暗中編織一張更龐大的網路。
他派出機敏的隊員,偽裝成商人或流民,嘗試與那些在蒙舍內亂中受損、對蒙細奴或波衝都心懷不滿的小貴族、邊境部落頭人進行秘密接觸。為他們提供保護、分予部分戰利品,以換取情報、臨時庇護,甚至是默許的合作。
他甚至開始嘗試,將觸角伸向浪穹軍內部。透過俘虜的浪穹軍官,向浪穹軍中那些對詔主貪功冒進、致使他們陷入困境的不滿者,傳遞一些“友好”的訊號。
一張無形的、由利益和恐懼編織的暗網,正在蒙舍和浪穹的廢墟之上,悄然蔓延。
皮邏閣,這條潛藏於深淵的龍,不僅睜開了眼睛,更開始伸展爪牙,試探著攪動更深、更渾的水。
危牆已然矗立,而他就安靜地蟄伏在牆角的陰影裡,等待著那最終轟然倒塌的時刻,以便吞噬廢墟中最肥美的獵物。
風暴只是暫歇,更大的動盪,正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