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是階梯,而皮邏閣正踏著由鮮血、火焰和背叛鋪就的臺階,一步步攀向他能觸及的權力視野之巔。
“殘影”已不再是最初那十幾條隱藏在裂谷中的餓狼。持續的劫掠和吸納潰兵,讓這支隊伍膨脹至近百人,裝備混雜卻精良,士氣高昂且充滿戾氣。他們像一群依附在蒙舍詔這頭受傷巨獸身上的吸血蝙蝠,貪婪地吮吸著其混亂衰敗時流出的每一滴養分。
但皮邏閣的野心,遠不止於此。單純的劫掠無法成就霸業,混亂本身也終將平息。他需要從這渾水中,提煉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情報,人脈,以及對整個洱海局勢更清晰的洞察。
他的“龍瞳”,開始越過眼前的廝殺與掠奪,投向更遠的地方。
“巖嘎,”他叫來忠誠的副手,此刻的巖嘎身上已褪去了奴隸的卑微,多了幾分悍將的兇厲,“掠取物資之事,交由各小隊隊長負責。你現在的任務,是審訊。所有俘虜,無論身份高低,分開嚴加審訊。我要知道蒙舍詔各軍鎮的佈防細節、糧草囤積點、將領之間的恩怨、甚至後勤補給線路的每一個節點。”
“是!首領!”巖嘎領命,隨即又問道,“那些硬骨頭…?”
“撬開他們的嘴。”皮邏閣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法。我要的是資訊,不是他們的命——但如果資訊需要用他們的命來換,也不必吝嗇。”
巖嘎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重重點頭離去。很快,洞穴深處臨時開闢的“審訊區”便傳來了更加淒厲的哀嚎和求饒聲。皮邏閣偶爾會親自過去,沉默地站在陰影裡,聽著那些破碎的、被恐懼撕裂的供詞,將有用的資訊如同拼圖般存入腦中。
與此同時,他更加倚重阿蠻帶來的情報。阿蠻如同他最敏銳的觸角,不斷穿梭於各詔之間。
“越析詔主仍在觀望,但已多次秘密接見唐朝姚州都督府的使者。”
“施浪詔內部爭吵不休,親吐蕃派和親唐派勢均力敵。”
“蒙嶲詔與吐蕃往來最為密切,近期似乎有吐蕃工匠在幫他們加固城防。”
“浪穹詔主力已深入蒙舍境內百里,攻勢如虹,但其後勤線拉得過長,且軍紀開始渙散,劫掠成性…”
這些資訊,結合從俘虜口中拷問出的蒙舍軍內部詳情,在皮邏閣的腦中逐漸勾勒出一幅極其詳盡的洱海權力博弈圖。山川地形、兵力部署、物資儲備、人心向背、外部干預…無數線索交織,變得清晰起來。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復仇者,更像一個冷靜的棋手,開始審視整個棋盤。
他發現,浪穹詔的攻勢雖猛,卻後勁不足,且其暴行正在激起蒙舍民眾的抵抗意志,反而有助於蒙細奴和波衝暫時擱置爭議,一致對外。
他發現,蒙舍詔雖亂,但其核心腹地仍保有相當實力,尤其是幾大貴族的私兵並未完全投入內鬥,是一股不可小覷的變數。
他發現,唐朝和吐蕃的目光從未離開,他們的使者像幽靈一樣活躍在各詔之間,試圖最大化自身利益。
機會在哪裡?風險又在哪裡?
皮邏閣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浪穹詔那條漫長而脆弱的後勤線上。這是一條流淌著糧食、軍械和財富的河流,也是浪穹大軍的命脈所在。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形。
他召集了巖嘎和幾名最得力的小隊長。
“我們要改變策略。”皮邏閣的聲音在洞穴中迴盪,所有人都屏息靜聽,“從現在起,停止對蒙舍潰兵和零星部落的劫掠。”
眾人一愣,有些不解。
“我們的新目標,”皮邏閣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那條蜿蜒的後勤線上,“是這裡!浪穹軍的糧道和補給隊!”
洞內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攻擊浪穹軍?那可是目前勢頭正盛的軍隊!風險極大!
“首領,這…浪穹人現在勢大,我們…”一個小隊長猶豫道。
“正因為他們勢大,所以驕橫,所以鬆懈!”皮邏閣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他們的精銳都在前線搶功,後勤護衛多是老弱和強徵的民夫!而且,你們以為,我們搶了浪穹人的補給,蒙舍人會怎麼想?”
巖嘎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亮:“他們會以為是我們幫了他們?甚至會…感激我們?”
“感激?”皮邏閣冷笑一聲,“他們只會更加混亂和猜疑。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藉此機會,向某些人展示我們的‘價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要讓蒙舍詔內部那些被蒙細奴和波衝壓迫、心懷不滿的人知道,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暗中活動,能做成他們做不到的事!我們要像一把藏在暗處的匕首,誰需要我們,我們就可以為誰所用——當然,代價由我們定。”
隊員們恍然大悟,眼中重新燃起興奮的火焰。首領的眼光,已經超越了簡單的搶劫,看向了更遠的未來!
“巖嘎,帶你的人,負責偵查浪穹糧道的具體路線和護衛情況。”
“阿木,帶你的人,準備設定陷阱和阻擊點。”
“其餘人,隨時待命!”
“殘影”這部戰爭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但目標已然轉變。
幾天後,浪穹詔一支滿載糧草的運輸隊,在一條狹窄的山谷中遭到了毀滅性打擊。襲擊者手段老辣,行動迅捷,先是滾木礌石阻斷前後去路,接著毒箭如雨而下,最後精銳小隊突入掩殺,整個過程不到半個時辰。護衛的浪穹士兵非死即逃,所有糧草被劫掠一空,帶不走的則付之一炬。
訊息傳出,浪穹前線大軍震動!後勤吃緊,軍心浮動!
蒙舍詔方面則是一片愕然!誰幹的?竟然有人敢襲擊浪穹軍的糧草?!
蒙細奴和波衝都驚疑不定,紛紛猜測是否是對方暗中培養的秘密力量,或是其他詔部插手,抑或是……唐朝出手敲打浪穹?
皮邏閣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不需要露面,只需要讓“存在”本身,成為一種令人不安的傳說。
接下來的日子,“殘影”如同幽靈,頻頻出手,專門針對浪穹軍的後勤線。他們行動詭秘,來去如風,每一次都精準狠辣,劫掠大量物資的同時,也極大地延緩了浪穹軍的進攻勢頭。
浪穹詔主暴跳如雷,卻抓不住這股神秘的敵人,只能徒勞地加強護衛,而這又進一步分散了前線的兵力。
蒙舍詔方面,則對這股“友軍”的存在產生了複雜的情緒。一些深受浪穹軍蹂躪的邊境部落和底層士兵,甚至開始暗中祈禱這股神秘力量能再多襲擊幾次。
而皮邏閣,則在一次次的成功中,不斷驗證和修正著自己的戰略目光。他的“龍瞳”愈發清晰,不僅能看清眼前的戰局,甚至開始試圖洞察那些執棋者——唐朝的節度使、吐蕃的贊普、各詔的詔主——他們下一步可能落子的方向。
潛龍,仍在淵中。
但其瞳,已初睜。
冷冽地審視著這個混亂的世界,等待著風雲際會,一躍而出的那一刻。
他知道,他這把暗處的匕首,已經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注意。
而接下來,就是待價而沽,或者……擇主而噬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