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密探的突然造訪,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在皮邏閣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巢穴之中,氣氛陡然變得凝重。巖嘎、阿蠻等核心成員圍攏過來,臉上都帶著驚疑與不安。
“首領,唐狗怎麼會找到這裡?他們想幹甚麼?”巖嘎按著刀柄,眼神兇狠,“不如我們立刻轉移!或者…我去做了那傢伙!”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皮邏閣抬手製止了他,目光掃過眾人:“殺了使者,等於向唐朝宣戰。我們現在還沒有這個資本。”
“那怎麼辦?難道要聽命於他們?”另一個小隊長不甘道。
皮邏閣沉默片刻,緩緩道:“唐朝不是鐵板一塊,姚州都督府也代表不了整個大唐。他們來找我們,正說明我們有了讓他們正視的價值。這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以成為我們最鋒利的護身符;用不好,則會割傷自己。”
他看向阿蠻:“阿蠻,你之前探查各詔,對姚州都督府,尤其是這位派來密探的王判官,瞭解多少?”
阿蠻凝神思索,答道:“王判官在劍南節度使麾下頗受重用,此次巡邊全權代表節度使意志。此人精明務實,功利心重,一切以維護唐朝邊境安穩、彰顯政績為首要。他與姚州都督並非一心,常有齟齬。”
皮邏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利益並非一致,這就有了操作的空間。
“巖嘎,加強巢穴警戒,外鬆內緊。派出三倍暗哨,偵查方圓二十里內所有可疑動向。一旦發現大隊唐軍或任何不明勢力靠近,立刻預警。”
“阿蠻,你帶幾個最機靈的人,潛入姚州方向,不必進城,就在外圍觀察唐軍調動,打探訊息,尤其注意王判官和姚州都督府的動靜。”
“其餘人,暫停一切大規模行動,蟄伏待命。”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達,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眾人見首領如此鎮定,心中的慌亂也漸漸平息,各自領命而去。
巢穴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皮邏閣一人。他踱步到洞穴深處,那裡藏著他最重要的東西——母親亞朵當年偷偷塞給他的一塊貼身玉佩,也是他前世至死都攥在手中的遺物。冰涼的玉佩觸感,讓他沸騰的思緒稍稍冷靜。
與唐朝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他們現在需要一把藏在暗處的刀去攪亂局勢,自然會許以好處。可一旦局勢穩定,或者這把刀失去了利用價值,甚至變得礙事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折斷、丟棄。
拒絕?立刻就會成為唐朝必須清除的不穩定因素。以現在“殘影”的實力,根本無法對抗正規唐軍的圍剿。
唯一的生路,就是在合作中保持獨立,在利用中不斷壯大,直到強大到讓唐朝也不敢輕易動手,甚至需要倚重的地步!
如何把握這個度?如何從這危險的遊戲中獲取最大利益?
皮邏閣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需要向唐朝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可控性。但同時,也要讓他們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讓他們不敢輕易過河拆橋。
幾天後,阿蠻帶回訊息:姚州方面唐軍並無異常調動,似乎王判官也在觀望。浪穹前線依舊僵持,蒙舍內鬥暫時平息但暗流洶湧。
皮邏閣知道,他必須做出回應了。他叫來巖嘎,低聲吩咐了一番。
又過了幾日,浪穹軍一支重要的糧隊再次遭遇襲擊!襲擊者手法與之前如出一轍,狠辣高效,劫走大批糧草後揚長而去。
訊息很快傳到姚州。
王判官正在書房聽取下屬關於洱海局勢的彙報,聞聽此事,嘴角不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自然能猜到是誰幹的。這是在用行動回應他的“招攬”,展示自己的能力與價值。
“知道了。繼續監視。”他淡淡吩咐道,並未多言。
然而,就在同一天下午,另一條訊息幾乎同時送達——蒙舍詔波衝一派控制區域內的一個小型軍械庫,昨夜也遭到神秘洗劫!丟失了一批刀劍和皮甲。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明顯指向浪穹的痕跡,反而有些微妙的線索,若有若無地引向了……蒙細奴麾下某個與波衝素有嫌隙的將領!
王判官收到這條訊息時,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又舒展開,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好一手左右逢源,又互相栽贓!既展示了肌肉,又巧妙地將水攪得更渾,讓蒙舍內鬥的雙方更加猜忌!這把暗處的刀,不僅鋒利,而且……很聰明,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製造混亂,卻又讓人抓不住把柄。
他越發覺得,這股神秘力量的首領,絕非尋常人物。與之合作,固然風險不小,但若能駕馭得當,或許真能成為穩定洱海局勢的一步妙棋。至少,比現在那兩個不成器的蒙舍王子和大臣要強。
“給那邊傳個話。”王判官對心腹吩咐道,“就說……‘刀’不錯,但要看準了再揮。下次,或許可以試著揮向更‘亮’的目標。”
心腹領命,悄然退下。
裂谷巢穴中,皮邏閣收到了王判官隱晦的回應。他明白,這是唐朝方面初步的認可,也是一個試探性的指令——“更亮的目標”,或許指的是吐蕃?或者是浪穹詔主力的某位重要將領?
但他不準備立刻執行。現在就去啃硬骨頭,損耗的是自己的力量,得益的是唐朝。他需要保持自己的節奏。
他再次派出那名曾與唐朝密探接觸過的中年隊員,帶著他的回話:
“刀雖利,亦需保養。眼下鏽蝕未除,恐傷及自身。待磨礪鋒銳,自當為‘主人’斬斷煩憂之結。”
意思很明確:合作可以,但現在我們需要休整和發展(索要好處),暫時不會去執行過於危險的任務。但我們未來會證明價值。
皮邏閣這是在討價還價,也是在拖延時間,爭取發展空間。
訊息傳回,王判官看著這回話,不禁啞然失笑。好個狡猾的“影子”,竟然跟他談起條件來了!但他並未動怒,反而覺得更有意思。有野心,有頭腦,才更有利用的價值。只要最終能控制在手中即可。
“可以。”王判官對密探道,“告訴他們, ‘保養’所需的‘油料’,可以從他們繳獲的戰利品中自行留用三成。但我要看到‘鋒銳’的那一天,不會太久。”
這等於默許了“殘影”繼續劫掠的行為,並給予了實質性的分成承諾,但同時也施加了壓力。
皮邏閣收到這個回覆,知道第一階段的心理博弈,自己暫時佔據了上風。唐朝做出了讓步,承認了他們的部分獨立性,並提供了實質性的發展空間。
“巖嘎,通知下去。以後所得,按三成留用,優先裝備和補給。其餘七成,照舊處理。”皮邏閣下令。他並沒有完全信任唐朝的承諾,依舊保持著警惕。
“殘影”再次活躍起來,但行動更加謹慎和有選擇性。他們依舊劫掠浪穹後勤,騷擾蒙舍邊境,但同時,皮邏閣投入更多精力整合內部,訓練隊伍,消化戰利品,並將觸角伸向更遠的地方,悄然編織著他的情報網路和潛在盟友體系。
他如同一走在高空繩索上,一邊與危險的猛虎虛與委蛇,一邊不斷壯大著自己,平衡著合作與獨立,利用與反利用。
抉擇之刃已然揮出,斬開了眼前的困局,卻也引來了更深的漩渦。
皮邏閣知道,這只是開始。與唐朝的這場危險遊戲,勝負遠未可知。
但他別無選擇。
在這亂世之中,唯有握住手中的刀,不斷向前,才能斬出一條生路,直至……將那所有仇敵與桎梏,盡數斬於腳下!
龍瞳微眯,寒光乍現。
深淵之中的潛龍,已然做出了它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