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舍詔西部邊境的“疥癬之疾”仍在持續。
蒙細奴加大了清剿力度，巡邏隊數量翻倍，斥候像梳子一樣反覆梳理著山林，甚至有幾支小規模的吐蕃遊騎和浪穹潰兵撞上了槍口，被當作了“元兇”予以沉重打擊。邊境線上，一時間看起來風聲鶴唳，似乎王子的威嚴得到了彰顯。
然而，那些針對蒙細奴派系的小型、精準的襲擊，卻仍在零星發生。就像潮溼雨季無法根除的黴斑，這裡剛清理乾淨，那裡又悄然滋生。損失不大，卻持續不斷地放血，更帶著一種戲耍般的、令人惱火的精準。
蒙細奴的怒火無處發洩，只能更多地遷怒於下屬，搞得麾下將領人人自危，怨聲載道。他固執地認為這是外部敵人狡猾的滲透，從未將目光投向內部，投向那些他視為螻蟻的底層。
裂谷深處，“殘影”的巢穴卻日益穩固。
充足的補給和連續的勝利，讓這支小小的隊伍氣質發生了蛻變。他們不再是惶惶不可終日的潰兵，而是一群眼神銳利、行動迅捷、紀律嚴明的山林獵手。他們對首領皮邏閣的敬畏與忠誠，也與日俱增。
皮邏閣卻並未沉醉於這小小的成功。他清楚，單純的騷擾無法撼動蒙細奴的根基，反而可能迫使對方投入更多資源，增加自己暴露的風險。他需要更廣闊的情報來源，需要一雙能看清整個洱海局勢的眼睛。
他想到了阿蠻。算算時間，她前往越析詔應該已有收穫，是時候再次聯絡了。
他派出巖嘎，帶著特定的暗號，前往之前與阿蠻約定的幾處秘密聯絡點留下標記。
等待並未持續太久。
數日後的一個深夜，當皮邏閣正在洞穴深處藉助微弱的油燈光亮，在一塊剝平的樹皮上刻畫著記憶中的洱海地圖時，洞口負責警戒的隊員發出了低沉的鳥鳴訊號——有人接近。
皮邏閣瞬間收起樹皮，吹熄油燈，身影融入陰影之中。
片刻後，一個纖細卻矯健的身影如同靈貓般溜進洞穴，正是阿蠻。
她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清瘦，面板被曬成了更深的小麥色，眼神卻愈發明亮，帶著一種歷經風霜後的沉穩和機警。她快速掃視了一眼洞穴內的情況，看到多了許多陌生面孔和明顯改善的物資條件，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平靜，目光鎖定在從陰影中走出的皮邏閣身上。
“主人。”
“回來了。”皮邏閣點點頭，示意她到洞穴深處說話。
兩人避開眾人，在一處僻靜角落坐下。無需寒暄，阿蠻立刻開始彙報，語氣快速而清晰：
“越析詔內部，對唐朝的怨氣很大。唐朝使者只會空口許諾，要求他們出兵出糧對抗吐蕃，卻遲遲不給實際的兵甲錢糧支援。幾次小衝突，越析詔損失不小，卻沒得到任何補償。很多頭人私下都在抱怨，說唐朝根本靠不住。”
皮邏閣靜靜聽著，這與他的判斷相符。大唐國力雖盛，但邊鎮節度使往往各自為政，對洱海諸詔多是利用牽制，而非真心扶持。
“還有，”阿蠻壓低聲音，“我混進一個給越析詔貴族運送絲綢的商隊，聽到一個訊息…據說唐朝劍南節度使的一位重要使者，近期可能會秘密巡訪洱海地區，表面是調解各詔糾紛，實則…可能是要評估各方價值，重新選擇代理之人。”
皮邏閣的眼睛驟然眯起，如同發現了獵物的鷹隼。
唐朝使者！秘密巡訪！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也是一個天賜的良機！若能借此與唐朝搭上線，哪怕只是得到一絲青睞或默許，對他未來的計劃都將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訊息可靠嗎？可知使者大致行程？”皮邏閣追問，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稍加快。
“是從喝醉的商隊頭領那裡聽來的，他吹噓自己得到了內部訊息，準備提前打點關係。具體行程他不清楚，但應該會先到蒙舍詔和越析詔，畢竟這兩部實力最強。”阿蠻謹慎地回答。
皮邏閣腦中飛快運轉。唐朝使者到來，蒙細奴必定極力拉攏，炫耀武力，打壓其他各詔，以證明自己是唐朝在洱海最值得扶持的代理人。
而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破綻！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
他看向阿蠻，眼中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光芒：“你做得很好。這個訊息，價值連城。”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你繼續留意使者的訊息，儘可能確認其行蹤。另外，想辦法散播一個傳言…不必太刻意，就在酒館、集市這種地方，裝作無意間提起…”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說出了一番話。
阿蠻仔細聽著，眼中先是驚訝，隨即化為了然，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小心行事，你的安全最重要。”皮邏閣最後叮囑道。
阿蠻應下，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再次化身為一縷難以捕捉的清風，潛入那片紛繁複雜的局勢之中。
皮邏閣獨自坐在黑暗中，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
唐朝使者…這步棋，若是走好，或許能一步將蒙細奴將死！甚至能為他將來整合六詔，贏得一個至關重要的外部助力。
但操作必須極其精妙，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遞到唐朝使者面前，足以捅穿蒙細野心的刀。這把刀，不能出自他手，甚至不能與“殘影”有任何關聯。
他想到了戈烏，想到了那次“糧草被襲”。蒙細奴與吐蕃之間，真的就那麼清白嗎？即便清白，他也能讓其變得不清白。
偽造證據，嫁禍構陷，這本就是權力場上最骯髒卻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前世他對此不屑一顧，今生，他將運用得爐火純青。
“兄長，”皮邏閣無聲地冷笑，眼中寒芒閃爍，“你不是喜歡向唐人炫耀武功，標榜忠誠嗎？這一次，我就讓你好好‘表現’一番。”
洞穴外，夜風吹過山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一場針對蒙細奴的無聲驚雷，正在皮邏閣的精心謀劃下，悄然凝聚。
而這場雷暴，或將徹底改變洱海地區的權力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