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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叩柴門

2025-11-26 作者:御靈蔚

阿蠻帶回的訊息,如同在皮邏閣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母親亞朵可能擁有浪穹詔王室血脈的猜測,日夜灼燒著他的神經。這不再僅僅是復仇,更牽扯出一段被刻意掩埋的過往,一重可能危及其性命、也可能被利用的身份。

他必須再見母親一面。不僅僅是思念,更是要確認這驚人的資訊,並從母親那裡,或許能得到更多被歲月塵封的線索。

然而,鄧川都城,相較於邊境奴隸營,不啻天塹。守衛森嚴,盤查周密,他一個“逃奴”若被發覺,立時便是萬劫不復。

但他意已決。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依靠夜色和地形。他動用了這些時日暗中觀察、以食物和小恩小惠悄然籠絡的幾個流民奴隸。他們卑微如塵,卻自有其生存的路徑和不起眼的作用。

計劃周密而謹慎。

一個與皮邏閣身形相仿的奴隸,故意在營地另一側製造了一場小小的騷動——打翻水桶,與監工發生爭執,吸引了大部分守衛短暫的注意力。

而皮邏閣,則利用這稍縱即逝的空隙,如同狸貓般滑出柵欄的陰影,身上穿著一套不知從何處弄來的、打著補丁卻相對乾淨的平民布衣。這得益於他暗中用食物與一個瀕死流民交換的臨終“饋贈”。

他避開官道,沿著崎嶇難行的山野小徑,向著都城方向疾行。對路徑的熟悉和前世的潛行經驗,讓他總能先一步避開巡邏的衛隊。

越靠近都城,盤查越嚴。城門處更是燈火通明,兵甲森然。

皮邏閣沒有嘗試挑戰城門。他繞到都城西南角,那裡有一段相對低矮、靠近貧民區的老舊城牆,牆根下堆滿雜物,排水溝的氣味刺鼻。前世,他曾利用這裡秘密傳遞過訊息。

他耐心地潛伏在惡臭的排水溝陰影裡,直到一隊巡邏兵邁著規律的步伐走過。計算著下一次巡邏到來的間隙,他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粗糙的牆磚,在一個坍塌的垛口處翻身而過,輕盈落地,滾入牆根下的垃圾堆中,一動不動。

心跳如鼓,感官卻放大到了極致。

確認安全後,他才迅速起身,拉低兜帽,融入都城曲折狹窄、汙水橫流的後巷之中。這裡的貧民區與貴族區彷彿兩個世界,守衛的目光很少投向這些陰暗的角落。

他憑藉著記憶,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梭,向著那個跛腳老臣府邸的後院方向靠近。

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心跳得越快。不再是因緊張,而是因那壓抑不住的、混合著思念、憤怒與急切的複雜情感。

母親的院落,依舊是記憶中那般破敗冷清。低矮的土牆,腐朽的木門。

夜已深,府邸其他地方尚有零星燈火和隱約的絲竹聲——那老臣似乎正在宴客。而後院這裡,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透過破舊的窗紙,散發出微弱昏黃的光暈。

皮邏閣像一縷青煙,翻過低矮的土牆,落在院內。他屏住呼吸,貼近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戶,指尖沾溼,輕輕點破一小塊窗紙,向內窺視。

心,驟然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母親亞朵正就著那微弱的燈光,吃力地縫補著一件破舊的衣衫。她的側影單薄得令人心酸,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愈發刺眼。每縫幾針,她都會下意識地停下,用手捶打一下後腰,或是揉一揉那明顯不便的左腿,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壓抑著的嘆息。

那盞油燈,燈油顯然即將耗盡,火苗不安地跳動了幾下,變得更加黯淡,幾乎快要熄滅。

皮邏閣再也無法抑制。

他繞到那扇破舊的柴門前,手指顫抖著,極其輕微地叩擊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輕得如同夜風拂過。

屋內的縫補聲戛然而止。傳來亞朵警惕而疲憊的聲音:“誰?”

皮邏閣沒有回答,只是又極輕地叩了三下。

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傳來,帶著那種熟悉的、輕微的拖沓聲。柴門被拉開一條縫隙,亞朵蒼老而警惕的臉龐出現在門後,手中還緊握著那根做針線活的錐子,當作武器。

“誰在外面?”她再次問道,聲音帶著顫音。

皮邏閣緩緩拉下兜帽,抬起臉,讓那昏暗搖曳的燈光,照亮他汙跡斑斑卻輪廓清晰的面容。

四目相對。

亞朵的眼睛猛地睜大,手中的錐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日夜思念、卻又以為早已天人永隔的臉龐。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無聲地滑落。

皮邏閣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挽起左臂的衣袖,露出手臂內側一個淡紅色的、形似彎月的胎記。

看到這個胎記,亞朵最後一絲懷疑徹底粉碎。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狠狠地將皮邏閣拉進屋內,然後飛快地關上柴門,用身體死死抵住,彷彿害怕這突如其來的夢境會破碎消失。

“你…你還活著…?”她終於發出聲音,氣若游絲,淚水洶湧而出,“我不是在做夢?邏閣…我的孩子…”

“母親,是我。”皮邏閣的聲音嘶啞哽咽,他跪倒在地,緊緊抱住母親那雙枯瘦的、佈滿老繭和傷疤的腿,“我還活著。”

亞朵顫抖的手撫摸著他的頭髮、他的臉頰,感受著真實的觸感,終於相信這不是幻覺。她泣不成聲,卻又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響,生怕驚動前院的任何人。

良久,母子兩人的情緒才稍稍平復。

亞朵捧著皮邏閣的臉,藉著那即將熄滅的燈光,仔細端詳,淚眼中充滿了後怕和擔憂:“你怎麼回來的?這裡太危險了!要是被發現了…”

“母親,別怕,我沒事。”皮邏閣握住母親冰冷的手,語氣堅定,“告訴我,您是不是…是不是來自浪穹詔?您的生父,是不是浪穹的王族?”

亞朵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的淚水都彷彿被凍住了。她驚恐地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你…你從哪裡聽來的?誰告訴你的?不…不是…我…”

她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母親!”皮邏閣壓低聲音,語氣急切而嚴肅,“這很重要!這關係到您的安危,也關係到我們能否報仇雪恨,能否真正擺脫這地獄!”

亞朵看著兒子眼中那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深沉和決絕,看著他那歷經風霜卻銳利如刀的眼神,她彷彿明白了甚麼。巨大的恐懼和一種沉寂多年的痛苦在她眼中交織。

油燈的火苗最後掙扎了一下,徹底熄滅。

黑暗中,只剩下母子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亞朵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下來,聲音飄忽如同夢囈:“是…是的…我的母親,是浪穹詔一個小頭人的女兒,被…被始亂終棄…我自幼被寄養在外祖部落…後來,部落被蒙舍詔擊敗,我作為俘虜被獻給了蒙卡拉…”

她的話語破碎,充滿了屈辱和悲傷的回憶。

皮邏閣緊緊握著母親的手,在徹底的黑暗中,聆聽著這段被掩埋的身世,眼中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

柴門外,隱約傳來前院宴飲的喧鬧聲,更襯得這小屋內的寂靜如同凝固。

黑暗中,皮邏閣低沉的誓言如同淬火的鋼鐵:

“母親,您的苦難,絕不會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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