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離開後的日子，皮邏閣如同蟄伏的冬蟲，將所有的躁動與算計深深埋藏於麻木的表象之下。他依舊沉默地搬運石塊，挖掘溝渠，承受鞭撻，彷彿與周圍那些被苦難磨滅了心智的奴隸毫無二致。
但無人知曉，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如同拉滿的弓弦，敏銳地捕捉著奴隸營乃至整個邊境地帶的每一絲風吹草動。監工們閒聊時漏出的隻言片語，新送來奴隸的籍貫和抱怨，甚至天空中飛鳥驚惶的方向……所有資訊都在他腦中過濾、分析。
他在等待。等待阿蠻的訊息，等待那足以撬動局面的第一塊骨牌。
時間過去了將近半月。就在皮邏閣幾乎要開始評估備用方案時，一個極其隱秘的標記，出現在了他與阿蠻約定的、距離奴隸營數里外的一處古老山榕樹的樹洞裡——三塊疊成特定形狀的小石子。
訊號來了。
是夜，烏雲蔽月，夜色濃稠如墨。皮邏閣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避開了比往常多了些的巡邏隊——似乎邊境氣氛真的緊張了許多——抵達了那處荒廢的獵人小屋。
阿蠻已經在那裡了。
她看上去風塵僕僕，嘴唇乾裂，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經歷風雨後的銳利和疲憊。見到皮邏閣，她立刻從角落站起，下意識地做出了一個警戒四周的動作，這才快步上前。
“主人。”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卻清晰，“浪穹詔內部亂得很。”
皮邏閣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他們丟了鹽井，斷了財路，吐蕃那邊因為使者被殺的事大為光火，索要的賠償浪穹根本拿不出來。”阿蠻語速很快，“幾個頭人吵得很厲害，有人想硬扛，有人想幹脆倒向吐蕃換取支援，還有人偷偷派人想和蒙舍詔這邊接觸，希望能談判……”
這些資訊與皮邏閣的預判大致相符。浪穹詔的困境，正是可供利用的縫隙。
“還有嗎？”他嘶啞地問。
阿蠻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異樣：“我在他們邊境的一個小集市，聽到幾個浪穹老兵喝酒抱怨……他們提到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關於…關於蒙舍詔大王的一個妾室。”
皮邏閣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誰？”
“他們沒說名字，只說是很多年前，蒙舍詔主蒙卡拉擊敗浪穹一個附屬部落時，俘虜的一個女人，據說…據說有浪穹詔王室的血脈，是某個頭人的私生女，後來被獻給了蒙卡拉。”阿蠻努力回憶著那些醉醺醺的牢騷，“那些老兵抱怨說，要是當年那女人得寵，或者生下子嗣有點出息，說不定兩部關係不至於此，他們也不用現在這麼慘……”
轟——！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皮邏閣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雖然阿蠻的資訊模糊殘缺，但他幾乎立刻就能確定——他們說的，就是他的母親，亞朵！
前世，他直到母親鬱鬱而終，都未曾知曉她竟還有這樣一層身世！只以為她出身某個微不足道的小部落！父親蒙卡拉將她賞賜給臣子，是否也與此有關？是忌憚這層可能帶來麻煩的血脈？還是根本從未放在心上？
無數的疑問和聯想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衝擊著他的理智。他彷彿又看到了母親那雙溫柔卻總是帶著哀愁的眼睛，看到她鬢角的白髮，看到她行走時那輕微的跛行……所有的苦難，似乎都找到了更深一層的、令人憤怒的根源！
他的拳頭在黑暗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的刺痛才勉強壓下他幾乎要失控的情緒。
“……私生女…浪穹王族…”他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阿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劇烈波動，雖然不明白原因，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擾。
良久，皮邏閣才緩緩鬆開拳頭，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被強行壓下，轉化為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決心。
這層身份，是危機，也是利器！
一旦曝光，可能會給母親帶來殺身之禍——浪穹詔不會承認一個流落敵詔的私生女，蒙舍詔更會視其為潛在的隱患。蒙細奴母子絕不會放過這個打擊他們的機會。
但同時…這也是一把可以攪動風雲的鑰匙！浪穹詔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這層血脈關係，操作得當，或許能成為分化、拉攏，甚至將來吞併浪穹詔的絕妙藉口！
“這件事，”皮邏閣的聲音恢復了令人心悸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到此為止，絕不能再對任何人提起。記住，你從未聽過，我也從未知道。”
阿蠻立刻重重點頭：“是！”
皮邏閣看著她，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阿蠻帶回的這個訊息，價值遠超預期。她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價值。
“你做得很好。”他再次肯定道，這一次，語氣中多了一絲真正的讚賞，“比我想象的更好。”
他沉吟片刻，繼續吩咐：“浪穹詔這邊，暫時不必再深入。你的下一個目標，是越析詔。去看看，唐朝的許諾落空後，他們到底有多失望，又有多…害怕。”
“是。”阿蠻應下，沒有絲毫猶豫。
皮邏閣從懷中掏出極小一塊偷偷藏下的、帶著血絲的肉乾，遞給阿蠻：“補充體力。活著回來。”
阿蠻接過那微不足道卻意義非凡的食物，小心藏好，再次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向著越析詔的方向而去。
皮邏閣獨自站在破敗的小屋中，良久未動。
母親的身世之謎，如同在他原本清晰的復仇棋盤上，投入了一顆充滿變數的棋子。
前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卻也…更加廣闊了。
他緩緩抬頭，透過破舊的屋頂縫隙，望向外面漆黑無星的夜空。
“母親…”他無聲地低語，“您的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而這一切，又將把我們的命運，引向何方？”
蛛絲馬跡已現，巨大的風暴正在秘密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