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鬆開，透明的劍消散在空氣中。
“操偶師”的身體倒在地上，徹底失去了氣息。
“緋衣響”跪在那裡，看著那具身體，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抽搐，隨後倒在地上，蜷成一團，抽搐著，顫抖著。
她的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
抽搐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她也不動了。
街道上安靜下來。
灰白色的粉末還在飄落，無聲地覆蓋在地上、牆上、倒下的身體上。
希兒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倒在大樓那邊的“操偶師”的身體。
她看著倒在街道中央的“緋衣響”的身體。
兩個人，都一動不動。
希兒走過去，蹲下來，探了探“操偶師”的鼻息。
沒有呼吸。
她又走到街道中央，探了探“緋衣響”的鼻息。
也沒有呼吸。
希兒蹲在那裡，看著這張熟悉的臉——緋衣響的臉。
白色的頭髮散落在地上，沾了灰。
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
她死了嗎？
希兒站起來，看著滿地的粉末，看著倒下的兩具身體，看著灰白色的天空。
這場爭奪戰，就這樣結束了嗎？
希兒微微嘆了一口氣。
夜晚。
城市的某個角落。
一棟廢棄的樓房裡，亮著一點火光。
希兒在屋子中間生了一堆火。
柴是附近撿的破木頭，燒起來噼啪響，火星子往上竄，映得牆壁一閃一閃的。
她靠著牆坐著，看著那堆火。
旁邊，躺著一個人。
白色的頭髮，白色的連衣裙。
臉上還有灰，裙襬沾了泥土，但呼吸很平穩。
是緋衣響。
她真正的身體。
希兒把她從街道上搬到這裡。
又花了一些時間，希兒救活了她。
呼吸，心跳，脈搏，都正常。只是昏迷。
火焰跳動著，發出溫暖的光。
屋子外面很黑，風從破窗戶灌進來，帶著涼意。
但火堆旁邊卻格外溫暖。
希兒靠著牆，閉著眼睛。
她在想今天發生的事。
還有緋衣響最後說的那句話。
“現在……我做了……”
不久，身邊就傳來一聲輕哼。
緋衣響的眼皮顫了顫。
然後她慢慢睜開眼睛。
她看著陌生天花板，眨了眨眼，又看向旁邊。
看到火光，看到牆壁，看到坐在旁邊的希兒。
她愣了幾秒。
然後她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扯了扯自己的頭髮。
她抬起頭，看著希兒。
“這是……我的身體？”
希兒點點頭。
緋衣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摸了摸胳膊，摸了摸腿。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希兒。
“我不是……和她同歸於盡了嗎？”
希兒看著她，沒有回答。
緋衣響沉默了幾秒。
“我明明……刺穿了自己的身體。操偶師的身體。我應該死了才對。”
她看著自己的手，攥了攥拳頭。
“為甚麼……我還活著？”
希兒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然後蹲下來，湊近她。
緋衣響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希兒沒有停下。
她繼續湊近，臉離緋衣響只有幾厘米。
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那個表情，怎麼說呢。
很溫和。
溫和得讓人毛骨悚然。
緋衣響的背脊一陣發涼。
她下意識地往後挪，但背後是牆，沒地方退了。
“希……希兒？”
希兒臉上的那個笑容，和今天下午她消失之前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樣。
超級恐怖的溫和笑容。
“緋衣響。”
“是、是……”
“你之前做了甚麼？可以跟我說說嗎？”
緋衣響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著希兒的眼睛，那雙眼睛笑眯眯的，但裡面沒有任何笑意。
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比操偶師恐怖多了。
“我、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在發抖。
希兒沒有催她，只是保持著那個笑容，等著。
緋衣響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心臟砰砰亂跳，跳得她耳朵都在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
“是……是我的空白天使。”
希兒挑眉。
“你不是說，你的靈力用完了，空白天使也沒有了嗎？”
緋衣響低下頭。
“我……我騙了你。”
“嗯。”
“對不起……”
“先別說對不起。繼續說。”
緋衣響嚥了口唾沫。
“我的空白天使……叫‘王位篡奪’。”
“可以奪取對方的記憶、能力、容貌、靈力。”
緋衣響的聲音很小，像怕被別人聽到一樣。
“只要……只要滿足條件，甚麼都能奪過來。”
“甚麼條件？”
緋衣響沉默了一下。
“和對方……單方面建立聯絡。然後……使用能力。”
“我一開始……沒想用這個能力。因為副作用太大了。”
“甚麼副作用？”
緋衣響咬了咬嘴唇。
“使用之後……會讓我和對方的人格交換。我變成她，她變成我。”
“那你今天......”
“因為……我不想再跑了。”
“夕映死了之後，我一直在跑。”
“跑了好多年。我以為……我是在替她活著。她讓我活下去，我就活下去。”
“但我後來發現……我只是在害怕。”
“我怕死。”
“我怕像夕映一樣，死了，甚麼都做不了。”
緋衣響死死攥著裙襬。
“所以我一直在跑，跑到連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她抬起頭，看著希兒。
“但今天，我看到夕映的人偶。”
“看到她站在那裡，閉著眼睛，被人當成收藏品。”
“我才知道……我不能再跑了。”
“我想做點甚麼。”
“不是為了夕映，是為了我自己。”
“我不想在她死了之後，甚麼都不做。”
“哪怕付出一切，我也要……有所行動。”
“所以我就用了王位篡奪。奪取了她的身體，毀了那些人偶，然後……刺穿了自己。”
“我以為……我會死。和她一起死。”
她看著自己的手。
“但為甚麼......我沒有死？”
緋衣響的眼睛裡，逐漸出現疑惑和害怕的情緒。
希兒伸出手。
緋衣響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希兒沒有打她。
只是伸出食指，在她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啪”的一聲，脆響。
緋衣響捂住額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疼——！”
希兒收回手，靠著牆坐下。
“不該問的別問。”
緋衣響揉著額頭，看著希兒。
“可是……”
“沒有可是。”
希兒看著火堆，表情很平靜。
緋衣響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她揉著額頭，那個被彈的地方還隱隱發疼。
但她也知道，希兒不想說的事，她問不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緋衣響沉默了很久。
“謝謝。”
希兒沒有回答。
只是從旁邊拿過一根木頭，丟進火堆裡。
火光大了一點，屋子更暖了。
安靜了一會兒。
緋衣響突然開口。
“希兒。”
“嗯？”
“是不是……你做了甚麼？”
希兒沒有回答。
緋衣響：“我明明應該死了。”
“我和操偶師換了身體，我用她的身體刺穿了自己。”
“她的身體應該也壞了，我的意識應該跟著那具身體一起消失。”
“但我沒有。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是你做的吧？”
希兒看著她。
過了幾秒，希兒嘆了口氣。
“你的問題真多。”
緋衣響縮了縮脖子。
“我、我就是想知道……”
希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我只是用了一些關於意識的手段罷了。”
緋衣響愣了一下。
“意識？”
“嗯。人的意識，精靈的意識，準精靈的意識。”
“只要是有意識的東西，我都能感知，能保護，能操控。”
“你刺穿自己的時候，我保住了你的意識。然後把它送回了你的身體。”
緋衣響張著嘴，愣了好幾秒。
“所以……是你救了我……”
希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看著火堆，淡淡地說。
“你說你想做點甚麼。不想在朋友死了之後甚麼都不做。”
“我覺得，你這個想法挺好的。”
緋衣響看著她。
火光映在希兒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緋衣響的眼眶突然紅了紅。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她的聲音有點抖。
希兒搖搖頭。
“不用謝。”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很黑，甚麼都看不見。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明天，我們離開這裡。”
緋衣響點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