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天上的異變開始了。
人偶們開始自相殘殺。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指令。
那些剛才還整齊劃一、像軍隊一樣的人偶,突然轉身,朝身邊的人偶出手。
劍刺進同伴的胸口。
箭射穿同伴的喉嚨。
法術砸在同伴身上。
人偶一個接一個地碎裂,粉末從天空飄落,像下雪一樣。
操偶師——不,站在那裡的那個人——她抬起頭,看著那些人偶碎裂,看著那些粉末飄散,表情很平靜。
希兒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操偶師的氣息變了。
變得像緋衣響。不是“像”,是“就是”。
那股氣息,那種感覺,和角落裡蹲著的那個緋衣響一模一樣。
但角落裡的緋衣響還在那裡。
她還蹲著,捂著嘴,看著天上的人偶。
那站在操偶師位置上的那個人,是誰?
希兒看向角落。
緋衣響蹲在那裡,手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天上。
她的表情是震驚的,是茫然的,是不知所措的。
但希兒注意到,她的身體沒有發抖。
不對。
希兒又看向“操偶師”。
那個人站在街道中央,仰頭看著天空。
她的嘴角帶著笑,那種乾淨的、清澈的笑。
她的眼睛裡映著人偶碎裂的光芒,亮晶晶的。
那不是操偶師的眼睛。
那是緋衣響的眼睛。
人偶碎裂的速度越來越快。
幾百個人偶在空中混戰。
沒有陣營,沒有戰術,只是單純的、瘋狂的互相攻擊。
你砍我一刀,我刺你一劍。
你放一個法術,我回一個法術。
碎塊從天上掉下來,砸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更小的粉末。
粉末飄起來,在空中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霧。
那霧很嗆,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準精靈沒有血。
是一種乾燥的、像灰塵一樣的味道。
希兒看了看角落裡的緋衣響,又看了看站在街道中央的“操偶師”。
兩個人。
同一股氣息。
這是甚麼能力?
希兒想起緋衣響之前說過的話。
她說她逃了很久,靈力虧空,沒有空白天使,甚麼都沒有。
但她真的是甚麼都沒有嗎?
還是說,她把自己的能力藏起來了?
希兒沒有時間多想。
天上的人偶已經所剩無幾。
最後幾個人偶在混戰中同時出手,同時擊中對方,同時碎裂。
天空瞬間就安靜了。
灰白色的粉末緩緩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像灰。
一個人偶都沒有了。
幾百個人偶,在幾分鐘內,全部變成了粉末。
街道中央,“操偶師”放下手,看著滿地的粉末,輕輕吐了一口氣。
然後,遠處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急,很亂,深一腳淺一腳的。
希兒轉頭看去。
角落裡的緋衣響——不,應該說“穿著緋衣響身體的那個人”——正從大樓那邊跑過來。
她的動作很不協調,像是不習慣這具身體。
跑了幾步差點摔倒,踉蹌了一下,又繼續跑。
她跑到希兒面前,停下來,喘著粗氣。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站在街道中央的“操偶師”。
那雙眼睛裡,憤怒,恐懼,不可置信這類的情緒非常明確。
“你——!”
她的聲音是緋衣響的聲音,但語氣完全不一樣。
非常的尖銳和歇斯底里。
“你做了甚麼!你對我做了甚麼!”
“操偶師”轉過身,看著她。
露出一個張揚的燦爛笑容。
“你猜啊。”
“緋衣響”的臉漲得通紅。
“你把我的身體怎麼了!那些人偶呢!我的人偶呢!”
她抬頭看天,又低頭看地上的粉末。
然後她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你——你毀了我的人偶——!”
她的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
“操偶師”歪了歪頭,看著她。
“毀了?不是毀了啊。”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粉末,“你看,多漂亮。像雪一樣呢。”
“你——!”
“緋衣響”氣得渾身發抖。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把身體還給我!”
“操偶師”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笑出了聲,那個笑容裡,有悲傷,有決絕,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
“想知道我做了甚麼?”
“操偶師”伸出手。
手指間,有幾根細細的線。
透明的,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那是操偶師的絲線。
但現在,這些絲線握在“操偶師”手裡。
她把絲線擰在一起,擰成一把劍的形狀。
透明的劍,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緋衣響”看到那把劍,瞳孔猛地一縮。
“你要幹甚麼——你瘋了——!”
“操偶師”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把透明的劍,輕聲說。
“想知道的話——就和我一起下地獄去吧。”
然後她把劍刺進了自己的身體。
透明的劍沒入胸口。
“操偶師”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
她咬著牙,把劍又往裡推了一點。
“不——!”
“緋衣響”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撲上去,想要奪下那把劍,但她的手剛碰到劍柄,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她的身體在發抖,從手指抖到肩膀,從肩膀抖到全身。
“你不能——你不能這樣——這是我的身體——你不能——”
她的聲音從尖銳變成嘶啞,從嘶啞變成哭腔。
“操偶師”看著她,露出勝利者的笑容。
“你不是說……想知道我做了甚麼嗎?”
她的聲音開始變弱。
“這就是我做的。我用你的能力……換了我們的身體……然後……毀了你的收藏……”
她低頭看著胸口的劍。
“現在……再把你的身體和意識毀掉……”
“緋衣響”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眼淚從緋衣響的臉上流下來。
“不要……不要……我的收藏……我的身體……不要……”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
“操偶師”的身體開始搖晃。
她站不穩了,膝蓋一彎,跪在了地上。
但她還是抬著頭,看著“緋衣響”。
“你知道嗎……夕映臨死前……說過一句話……”
“緋衣響”抬起頭。
“操偶師”的聲音已經很輕了,輕得像風。
“她說……‘響,你要活下去’。”
她的眼睛看著天空,灰白色的粉末還在飄落。
“我一直想……活下去……但我不想……甚麼都不做……”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
“現在……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