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兒的目光在狂三消失的位置停留了一會兒,遠處天邊突然又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是爆炸聲。
希兒猛地抬頭,望向城市的另一個方向。
西南邊的天際,一道濃黑的煙柱正在升騰,底部隱約可見跳動的橙紅色火光。
那個方向是——舊城區?
不,更準確地說,是那片剛改建完成的社群遊樂場。
週末的下午,那裡應該擠滿了帶孩子來玩的家庭。
希兒的心猛地一沉。
她沒有猶豫,身形瞬間從原地消失。
下一秒,希兒已經站在遊樂場邊緣一棟六層公寓樓的樓頂。
眼前的景象比她預想的更糟。
遊樂場已經完全被火焰吞沒。
那些嶄新的遊樂設施,在此刻都變成了燃燒的骨架,在火海中扭曲變形。
火焰呈現出詭異的橙紅色,但比起當年那種暗紅色的汙染之火,這更像是......正常的火災?
不對。
希兒眯起眼睛,望向火海深處。
那裡有一道若隱若現的黑煙,混雜在正常的火焰濃煙之中,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那黑煙的氣息——
又是維斯考特的分身。
而且這一次,他似乎在和甚麼東西纏鬥。
希兒的視線穿透火焰和濃煙,看清了正在交戰的雙方。
那個黑煙繚繞的身影正在瘋狂地揮舞著某種武器,試圖擊中他對面的對手。
而那個對手——
是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女。
那少女的動作很快,操控著類似浮游炮的武器。
而那張臉——
摺紙。
希兒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另一個摺紙。
年長一些,氣質更凌厲是未來的摺紙。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希兒沒有時間細想。
她快速掃視整個火場,尋找現世那個摺紙的蹤跡。
然後她看到了。
火海邊緣,靠近遊樂場入口的地方,一個嬌小的身影正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拼命往後挪移,試圖遠離那吞噬一切的火焰。
是這個時間段的鳶一折紙。
她今天明明和家人一起出遊了,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希兒的目光繼續搜尋,很快在摺紙不遠處發現了兩個人。
一對中年夫婦,男人護著女人,被困在遊樂設施內,火焰已經舔舐到他們的衣角。
摺紙的父母。
希兒從樓頂一躍而下,身形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
混亂的人群中,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逆行的身影。
所有人都忙著逃離火場,消防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震耳欲聾,警員正在拼命維持秩序,將圍觀者往後驅趕。
越靠近火海中心,人流越稀少。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
希兒的腳步沒有停頓,她穿過最後一道封鎖線,落在摺紙身邊。
“摺紙!”
白髮少女渾身一顫,抬起頭。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和煙塵混合的汙痕,那雙淺色的眼眸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只剩下茫然和恐懼。
當她看清來人是希兒時,眼中閃過一瞬亮光,但很快就被絕望淹沒。
“希兒......希兒姐姐......”
“爸爸媽媽......他們......火......好大的火......他們為了救我......被壓住了......我拉不動......我......”
眼淚不斷地從她眼中湧出,在佈滿煙塵的臉上衝出兩道淚痕。
希兒蹲下身,雙手捧住她顫抖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
“摺紙,聽我說。你父母現在在哪裡?”
摺紙劇烈地喘息著,抬起顫抖的手,指向火海深處。
“那......那邊......滑梯旁邊......他們......他們把我推出來的......然後那個架子就倒了......”
希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火焰最猛烈的地方,金屬支架交錯倒塌,形成一片難以通行的廢墟。
普通人進去,幾乎沒有生還可能。
希兒收回視線,轉身摸了摸摺紙的腦袋。
“我先帶你出去。”
希兒想要先將摺紙帶離這裡,但摺紙確在這個時候拼了命的掙扎著。
“不......爸爸......媽媽......”
希兒看了看摺紙,重新將視線投向火海之中。
“待在這裡,不要動。”希兒站起身,“我去帶他們出來。”
摺紙的瞳孔驟然放大。
她猛地抓住希兒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不行!裡面太危險了!火那麼大!你會死的!”
希兒低頭看著她,湛藍的眼眸中泛起一絲柔和的光芒。
“摺紙,相信我。”
她輕輕掙脫摺紙的手,轉身朝著火海衝去。
那一刻,摺紙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著那道身影義無反顧地衝入熊熊燃燒的火焰,看著她瞬間被橙紅色的火舌吞沒,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濃煙和烈火之中——
“希兒——!!!”
撕心裂肺的呼喊從她喉嚨中爆發出來。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想要把那個笨蛋拉回來——
砰。
她的額頭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摺紙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跌倒在地。
她茫然地伸出手,觸控面前那片看不見的屏障。
無論她怎麼用力推,怎麼拍打,都無法前進分毫。
“怎麼回事......這是甚麼......”
她爬起來,跑到屏障邊緣,拼命拍打。
透明的牆壁在她掌心泛起淡淡的漣漪,卻紋絲不動。
“放我出去!希兒!希兒!姐姐——!回來!”
四周也沒有人在回應她。
只有火焰的咆哮聲,和她自己絕望的哭喊。
希兒已經深入火海的核心區域。
火焰在她周身一米外自動分開,高溫似乎完全無法對希兒造成傷害。
濃煙遮蔽了視線,但對希兒來說,這從來不是問題。
作為量子生命,其實也並不需要那種東西。
她鎖定了摺紙父母的位置,開始突進。
沿途倒塌的金屬架、燃燒的遊樂設施殘骸、被燒斷的樹木。
都被希兒隨手拔起的螺紋鋼擊碎或挑開。
很快,希兒發現了第一個被困者,她是個年輕的母親,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蜷縮在旋轉木馬的廢墟後面。
孩子的哭聲微弱,母親已經快陷入半昏迷狀態。
在注意到有人擴開通路之後,那位年輕的母親,連忙哭著道謝,抱著小孩往外衝。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終於,希兒抵達了摺紙父母的位置。
那對中年夫婦被壓在巨大的滑梯金屬支架下,男人的身體護著女人,用自己的背承受了大部分重量。
女人的腿被另一根橫樑壓住,血流不止,已經失去了意識。
男人還在掙扎,試圖推開身上的重物,但徒勞無功。
希兒衝上前,用螺紋鋼卡住支架的縫隙——
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中,那根粗重的支架被硬生生撬起一道縫隙。
希兒一手撐住支架,另一隻手將男人拖出。
“能走嗎?”她問。
男人喘息著點頭,目光急切地望向身下的妻子。
“她......她......”
“我會帶她出來。”
希兒的聲音不容置疑。
“你先出去,外面有屏障保護,有救護車。”
男人咬牙點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妻子,顯然是不想離去。
希兒皺了皺眉用手朝著外面指了指。
“你們的女兒還在外面,如果不想讓她受傷的話,現在就給我出去!”
聽到這話,男人瞳孔猛縮,顯然是被希兒的話噎到了。
他這才踉蹌著朝著外面走去。
希兒目送他消失在濃煙中,然後轉向還壓在橫樑下的女人。
那根橫樑壓住了她的雙腿,上面的金屬結構已經扭曲變形,稍有不慎就會完全坍塌。
希兒蹲下身,仔細觀察受力點。
然後她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希兒直接丟掉螺紋鋼,雙手握住那根橫樑,直接——抬了起來。
沒有技巧,沒有槓桿,純力大。
那根重達數百公斤的金屬橫樑,在她纖細的雙臂間緩緩升起。
女人似乎感受到了甚麼,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雙腿脫離壓迫。
希兒一手託著橫樑,另一隻手將女人抱起,然後——
她鬆開橫樑,在它砸落地面的瞬間,已經抱著女人衝出數米之外。
身後,整片廢墟轟然倒塌。
當希兒抱著奄奄一息的摺紙母親衝出火海時,屏障外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愣。
那個透明的屏障邊緣,已經躺了七八個人。
幾名醫護人員不知何時已經趕到,正在對傷者進行緊急處理。
消防員已經連線上水管開始滅火。
而這面奇怪的屏障也被他們發現,但此刻沒有人顧得上追究。
而摺紙——
摺紙站在屏障最邊緣,雙手死死抵著那面無形的牆壁,臉上的淚痕已經被火海的熱浪烤乾。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希兒衝出來的方向,當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視線中時,她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姐姐......”
她的嘴唇翕動,發出無聲的呢喃。
希兒靠近時,那面透明的牆壁彷彿感知到希兒的意願,自動敞開一道口子。
她跨出屏障,小心翼翼地將女人放在她丈夫身邊。
醫護人員立刻圍上來,開始檢查傷情。
“腿骨骨折,失血過多,需要立刻輸血......”一個年輕醫生快速判斷,“擔架!快!”
摺紙的父親被醫護人員拉開,他回頭看向希兒,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甚麼。
但希兒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指了指他妻子那邊,示意他先照顧好家人。
男人被醫護人員拉走了。
摺紙還站在原地。
她看著希兒,看著那個渾身沾滿煙塵的身影。
她看到希兒身上的衣服有幾處燒焦的痕跡——
然後她看到,希兒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還是和平時一樣。
“沒事了。”希兒說,“你父母都救出來了。”
摺紙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從火海深處傳來!
橙紅色的火焰被一股狂暴的能量衝開,形成一片短暫的真空地帶。
在那片真空中,兩個身影正在激烈廝殺——
白衣的摺紙和黑煙的維斯考特。
她們的動作快到肉眼無法捕捉,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撕裂空氣的衝擊波。
她們從廢墟打到空中,從空中又落回火海。
戰鬥的餘波不斷引發新的爆炸,讓原本已經失控的火勢更加肆虐。
希兒收回視線,看了看身邊的摺紙。
“希兒......”摺紙的聲音沙啞,“那邊......還有甚麼人在嗎?”
希兒沉默了一秒。
“沒有。”
“只是火勢還在蔓延。”
“我們先帶你父母上救護車,好嗎?”
摺紙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湧出。
她轉身跑向父母所在的位置,被醫護人員引導著上了救護車。
遠處,戰鬥的餘波漸漸平息。
那道白衣身影似乎佔據了上風,黑煙的維斯考特正在節節敗退。
最終,一聲憤怒的吼聲沖天而起,朝著天際逃竄。
白衣身影沒有追擊,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望著那個方向。
然後,她回過頭,看向希兒。
救護車的鳴笛聲漸行漸遠,消防員們還在奮力撲救最後的餘燼。
遊樂場的廢墟仍在冒著濃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潮溼混合的刺鼻氣味。
希兒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載著摺紙一家的救護車消失在街角,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身後的空氣突然泛起一陣細微的波動。
希兒沒有回頭。
“不打算打個招呼就走嗎?”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裡帶著疲憊,卻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被你發現了。”
希兒轉過身。
那個摺紙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和剛才戰鬥時的凌厲不同,此刻的她渾身的銳氣都已收斂,但她的站姿卻透出一種鬆弛感。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希兒。
“你......”希兒剛開口,就被摺紙打斷了。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
“我來自哪裡,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這場戰鬥是怎麼回事......”
她頓了頓,眼眸中倒映著遠處逐漸平息的火焰。
“但現在,我只想說一句話。”
“我成功了。”
“我守護住了我的父母。”
“我也守護住了你。”
希兒沉默了一會兒,面向摺紙。
“我的父母還活著。”
“你也沒有消失。你還站在這裡,站在我面前......”
她抬起手,似乎想觸碰希兒,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這一次,我守護住了最重要的人。”
希兒看著那隻停在半空的手,又看向摺紙的臉。
她的表情有些複雜。
“我要走了。”摺紙說。
希兒點頭:“我知道。”
“回去之後,我大概會睡很久很久。”摺紙的語氣輕鬆,“畢竟這次跨越時間的消耗太大了。”
“但沒關係,醒來之後,我會有一個完整的家。”
“有父母的家。有你經常來串門的家。”
希兒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會的。”
“謝謝你,希兒姐姐。”
“去吧。”希兒逐漸開口,“該回去了。你的家人在等你。”
摺紙的眼淚從眼角劃落,用力點點頭。
“嗯,我回家了。”
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從邊緣開始,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緩緩飄散在夜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