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客廳，希兒正對著鏡子整理衣襟。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
窗外的街道上，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隔壁公寓樓下。
希兒無意間瞥見，鳶一折紙穿著便裝，正被一對中年夫婦簇擁著上車。
那位女性面容溫和，眉眼間與摺紙有幾分相似，應當是她的母親。
男性正在後備箱放置行李。
一家三口出行的畫面，平淡溫馨。
摺紙上車前，似乎若有所感，朝希兒公寓的窗戶望了一眼。
希兒沒有躲閃，只是隔著玻璃對她揮了揮手。
摺紙微微點頭回應，然後鑽進車內。
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街角。
希兒目送那輛車遠去，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這段日子以來，摺紙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裡。
笑容很快收斂。
希兒轉身，從衣櫃裡取出一件便於行動的深色外套。
今天她有也有重要的安排。
換好衣服，拿起一個輕便的手提包，走出房門。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去五河家附近轉轉，如果能見到琴裡，就先認識一下。
不需要做甚麼特別的事，只是讓她出現在那個孩子的“記憶邊緣”就足夠了。
五河家所在的社群距離希兒的公寓約有二十分鐘步行路程。
穿過幾條安靜的街道，再繞過一個小型商業區，就能抵達那片以中產家庭為主的住宅區。
途中經過一處社群公園時，希兒的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
公園不大，中央是一個已經凋謝的櫻花林，枝葉繁茂，投下濃密的綠蔭。
鞦韆和滑梯旁有幾個孩子在玩耍，年輕媽媽們坐在長椅上聊天，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希兒的目光，被一個獨自蹲在沙坑邊的小女孩吸引了。
女孩大約六七歲，穿著淺粉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兩條可愛的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
她正專注地用樹枝在沙地上畫著甚麼，偶爾停下來歪頭思考，然後又繼續畫。
雖然比記憶中那個扎著緞帶、嘴裡叼著棒棒糖的少女小了許多歲，但那張臉，完全不會認錯。
是琴裡。
現在應該還是小學生。
希兒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中那份感慨。
她只是想過來踩點，看看五河家的位置，結果還沒到目的地，就先在公園遇到了目標本人。
希兒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站在公園邊緣的樹蔭下，默默觀察。
琴里正在畫的東西逐漸成形——是一個圓滾滾的生物，有點像兔子，但耳朵更長，身體更胖，整體透著一種蠢萌感。
琴裡畫完最後一筆，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然後抬頭尋找下一個目標。
她的目光掃過鞦韆、滑梯、長椅，最後落在了——公園另一側。
希兒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然後，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公園的另一側，靠近灌木叢的地方，站著一個人影。
之所以說“人影”而不是“人”，是因為那道身影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形態。
周身籠罩著淡淡的黑煙，煙霧繚繞中，隱約可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性輪廓。
他的面容被濃煙遮擋，只露出一隻眼睛，正直直地望向沙坑邊的琴裡。
那股氣息——希兒隔著半個公園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維斯考特。
不，不是本體。
像是某種“投影”。
氣息強度遠不及四年前那個瀕死前爆發的他，但也絕不是可以忽視的雜魚。
而且那種黑煙的特質......是偽裝？
還是某種新的能力形態？
但希兒沒有時間細想了。
因為那個黑煙繚繞的身影，已經開始朝著琴裡的方向移動。
希兒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反應。
她腳下發力，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樹蔭，以超越了普通人視力捕捉極限的速度橫穿整個公園。
風在耳邊呼嘯，周圍的景緻被拉成模糊的色塊，她的目光死死鎖定那個黑煙身影，右手已經在奔跑中虛握——
構建出彼岸之扉。
接著距離在急速縮短。
黑煙身影似乎察覺到了甚麼，那雙陰冷的眼睛轉向希兒的方向，瞳孔中閃過一絲意外。
但它的動作並未停止，反而加快了，一顆靈結晶在他掌心凝聚，朝著琴裡的方向射去！
希兒的瞳孔驟然收縮。
似乎來不及了！
她猛地將手中的彼岸之扉擲出！
巨大的鐮刀旋轉著撕裂空氣，帶著排山倒海的威勢，直奔黑煙身影而去！
同時她自己的身體也絲毫沒有減速，衝向沙坑——
那團暗紅色的光芒擊中了琴裡。
準確說，是在觸及她身體的瞬間，“燒”了起來。
但不是那種希兒熟悉的暗紅色火焰。
而是金紅色的火焰。
火焰瞬間吞沒了琴裡小小的身影，但希兒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瞥中看到了。
琴裡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驚訝，甚至帶點困惑。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燃燒的火焰，彷彿在看一件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事。
然後，火焰熄滅了。
琴裡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甚至連裙角都沒有燒焦。
她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環顧四周，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而另一邊——
轟！！！
彼岸之扉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黑煙身影身上！
鐮刃切入煙霧繚繞的軀體，發出類似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那道身影如同被擊中的棒球般倒飛出去，撞斷了公園邊緣的一棵小樹，又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留下一道焦黑的拖痕。
“甚麼人——！”
黑煙身影發出維斯考特的聲音。
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周身的黑煙劇烈波動，那雙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落在他面前的希兒。
希兒伸出手，彼岸之扉自動飛回掌心。
她擋在琴裡和黑煙身影之間，湛藍的眼眸冷冽。
“維斯考特，你居然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接近一個孩子。”
黑煙身影盯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從憤怒轉為驚疑，再轉為一種混沌的迷茫。
“你......是誰？”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貨真價實的困惑。
不是偽裝，不是挑釁，是真的想不起來眼前這個持鐮少女是誰。
希兒微微眯起眼睛。
維斯考特思維混亂的這件事情，這對她來說是優勢。
但她卻沒有多少時間。
身後是琴裡，一個剛剛被襲擊，正處於茫然狀態的小女孩。
面前是維斯考特，雖然氣息遠不及本體，但誰也不知道他還有甚麼後手。
“滾。”
希兒只說了一個字。
黑煙身影盯著她，那雙陰冷的眼睛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似乎想動手，但剛才那一擊讓他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距離、以他目前的狀態，絕對不是眼前這個持鐮少女的對手。
周身的黑煙劇烈波動了一瞬，然後——
他消失了，只留下原地一片被燒焦的草皮和斷裂的小樹。
希兒沒有追擊。
她持鐮戒備了幾秒，確認對方的氣息徹底消失後，才收起彼岸之扉，轉身看向沙坑邊的琴裡。
琴裡還站在原地。
她小小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連衣裙上沾著幾片被風吹落的樹葉。
她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茫然轉為好奇，正歪著頭看著希兒。
“姐姐，那個黑色的叔叔呢？”
希兒專門為琴裡製作了一些畫面，好讓琴裡沒有因為那些超常畫面而受到驚嚇。
“......跑掉了。”
她斟酌著回答，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琴裡平齊。
“你沒事吧？剛才那個......黑色的叔叔，好像對你做了甚麼。”
琴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又抬起手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沒事。剛才突然好熱，然後就好了。”
說到這裡，琴裡頓了頓，忽然眼睛亮了起來。
“姐姐，我是不是覺醒了超能力？像漫畫裡的那樣！”
希兒：“”
這孩子。
“你......不怕嗎？”希兒忍不住問，“剛才那團火。”
琴裡歪頭想了想：“有一點怕，但是很快就沒了。而且......”她看著希兒，眼神清澈，“姐姐你跑過來保護我了呀。所以沒關係。”
希兒沉默了一秒。
“你叫甚麼名字？”她輕聲問。
“五河琴裡！”小女孩響亮地回答，“姐姐你呢？”
“希兒。”希兒微笑，“你可以叫我希兒姐姐。”
琴裡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然後她忽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遞給希兒。
“給你！”
希兒看著那根皺巴巴的棒棒糖，愣了一秒，然後接過來，笑了笑。
“謝謝。”
“不客氣！”琴裡拍了拍胸口，“媽媽說，要懂禮貌！”
這時，遠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呼喚聲。
“琴裡——該回家吃飯啦——”
琴裡回頭看了看，對希兒揮了揮手。
“希兒姐姐，我得走啦！下次再見！”
“嗯，再見。”
希兒站起身，目送她蹦蹦跳跳地跑向公園出口，粉色裙襬翻飛，兩個小丸子隨著動作一顫一顫。
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希兒才收回視線，低頭看向掌心裡那根皺巴巴的棒棒糖。
過了一會兒，希兒抬起頭，望向公園附近一棟高樓的樓頂。
那棟樓的天台上，時崎狂三收起了架設已久的刻刻帝。
她本來只是照例巡邏天宮市，追蹤維斯考特可能留下的靈力痕跡。
結果剛轉到這個區域，就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能量波動。
她立刻隱蔽，架槍，準備干涉。
然後她看到了——
希兒如同一道流星般衝入公園，用彼岸之扉將那個黑煙身影拍飛。
狂三還沒來得及細想，希兒的目光已經直直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被發現了。
狂三聳了聳肩，沒有躲藏。
她收起刻刻帝，從天台邊緣縱身一躍，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輕巧地落在公園邊緣的草地上——正好是希兒面前。
“好巧。”她若無其事地打招呼，“路過，看到有人打架，過來圍觀一下。”
希兒看著她，湛藍的眼眸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絲無奈的笑意。
“圍觀的報酬呢？”
狂三正要反駁，希兒已經將一樣東西塞進她手裡。
那是一個小巧的飾品，形狀像一柄微縮的橫刀。
“這是甚麼？”狂三端詳著手中的小物件。
“可以壓制躁動的靈力。”希兒簡潔地回答，“帶回去給澪，她知道怎麼用。”
“以後如果有精靈因為情緒失控導致靈力不穩，這個可以起到安撫穩固的作用。”
狂三的眉頭微微挑起。
她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那股溫和卻穩定的能量波動，心中隱約明白這東西的價值。
有了這個......
“你甚麼時候做的？”她問。
“昨晚？”
希兒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聽完你說那些事之後，覺得應該有點準備。”
狂三沉默了幾秒。
“......謝了。”
她最終只是簡潔地說了這兩個字。
希兒搖搖頭，目光轉向維斯考特消失的方向。
“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目標是那個孩子嗎？”
狂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微微眯起眼睛。
“五河琴裡。五河士道的妹妹。”
“我不確定維斯考特知不知道她的特殊資質。”
“但以他的作風，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會放過一個。”
“今天只是一次試探性的接觸——幸好你在。”
希兒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公園遠處，那棟應該是五河家的房子。
“他還會來的。”她輕聲說。
“我知道。”狂三應道。
“下一次，可能就不是這種程度的分身了。”
“我知道。”
兩人沉默了片刻。
春風拂過，吹起幾片落葉，在她們腳邊打了個旋。
“我去追蹤他。”
狂三收起那柄微縮橫刀，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幹練。
“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藏匿的本體座標。澪那邊我會同步資訊。”
“小心。”希兒說。
狂三點點頭，紅色的眼眸在陽光下燃燒著穩定的光芒。
“放心，這次不會再讓他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