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一折紙關上201室的門,站在樓道里,輕輕地、幾不可聞地撥出一口氣。
她說不清自己為甚麼要那麼快告辭。
功課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確實,春假作業不多,但她昨天下午就已經全部完成了,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書包夾層裡。
她完全可以留下來,再坐一會兒,把那盤餅乾吃完,或者......繼續那種雖然有點不習慣的對話。
但她還是說了“下次一定”,然後離開了。
是因為那個“姐姐”的玩笑讓她不自在了嗎?
摺紙走下樓梯,腳步聲在寂靜的樓道里清晰地迴響。
推開公寓樓的門,春日下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
隔壁那棟公寓樓就在幾步之遙,她家的門安靜地等待著她。
摺紙加快腳步,用鑰匙開啟門,閃身進去,又輕輕關上。
玄關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氣息。
她彎腰換鞋,動作和往常一樣利落。
然後提著購物籃走進了廚房。
摺紙家的廚房不大,但佈局合理,收納整潔。
檯面上幾乎空無一物,調料瓶整齊地排列在調味架上,微波爐和烤箱安靜地佔據著角落。
和希兒家那種“嶄新的空蕩”不同,這裡是一種長年累月只維持最低限度的運轉。
摺紙拉開冰箱門。
冷氣撲面而來。
冷藏層裡,幾瓶礦泉水、一盒牛奶、昨天剩下的半份便利店的盒飯、一袋臨期蔬菜沙拉、以及......幾盒不同口味的速食杯麵和冷凍炒飯。
冷凍層裡,則是她習慣囤積的各種冷凍食品——餃子、意麵、蓋飯,足夠支撐一個月的量。
這些是她生活的基本盤。
她將購物籃裡的東西一一歸位。
那些被希兒硬塞進籃子裡的新鮮食材,實在是太過惹眼,在這一堆食品裡多少有些突出。
摺紙盯著這些食材,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關上了冰箱門。
走進客廳,在沙發坐下,開啟電視。
遙控器按下去,畫面亮起,聲音流淌出來。
是某個綜藝節目的重播,演播室裡笑聲不斷,主持人正在採訪某位當紅偶像。
摺紙看著螢幕,但她的目光很快就開始偏移。
她其實很少看電視。
這更多是一種習慣——讓空間裡有點聲音,不至於太過安靜。
螢幕上的偶像在說甚麼,她沒有認真聽。
她的思緒還停留在剛才,在隔壁那間空蕩蕩的客廳裡。
茶几上,那個她帶回來的小食品袋安靜地躺著。
摺紙拿過來,解開繫著的結,取出一塊餅乾。
餅乾還是溫熱的,在掌心裡散發著黃油和檸檬的甜香。
她將餅乾送入口中。
“咔嚓”。
酥脆,香甜,不膩。
和剛才在希兒家裡嚐到的味道一樣。
不,或許因為溫度降低了一些,邊緣更加酥脆,內部依然鬆軟,味道更加凝聚。
她慢慢地嚼著,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自己家廚房的方向。
那裡有烤箱。
還是前年父母沒有出差時買的,說是偶爾可以用來做點烤肉、烤蔬菜甚麼的。
但她幾乎沒用過。
畢竟,從冰箱裡拿出冷凍食品,放進微波爐轉幾分鐘,可比預熱烤箱、清洗烤盤要省事多了。
“......其實做起來也不難的,主要是材料和火候。摺紙感興趣的話,我可以教你哦?”
希兒的話在她腦海中迴響。
摺紙放下手中的半塊餅乾,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不就是做料理嗎?
按照步驟來,控制好變數,應該不難。
她有手。
有常識。
有邏輯。
腦子還好。
別人能做到的事,她沒道理做不到。
——更何況,對方看起來也只比她大一點,身高也差不了多少。
一種不甘心和不服氣的情緒,在摺紙心底悄悄萌芽。
她握了握拳。
摺紙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
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拖泥帶水。
她站起身,腳步噔噔噔地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從書桌上拿起手機。
解鎖螢幕,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框裡輸入。
搜尋結果瞬間刷屏。
她快速掃過標題,點進一個播放量最高的影片。
影片不長,五分多鐘。
她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偶爾暫停,截圖記錄關鍵步驟和材料配比。
步驟也很清晰:黃油軟化,加糖粉打發,分次加入蛋黃,篩入麵粉拌勻,整形冷藏,切片烘烤。
看起來確實不難。
摺紙關掉影片,再次走進廚房。她開啟冰箱,目光掃過冷藏室。
黃油......沒有。
她皺了一下眉,關上冰箱門,開始翻找櫥櫃。
各種乾貨、調料、罐頭、應急食品......在櫥櫃最深處,她摸到了一個冰涼的、包裝完好的盒子。
“無鹽黃油(冷藏儲存可延長期限)”
生產日期是......四個月前?
但既然可以冷藏延長保質期,應該還能用。
糖粉......也沒有。
她翻出白砂糖,想了想,從抽屜裡找出一個閒置多年的研磨器。
將砂糖倒進去,用力研磨。
白色粉末紛飛,一部分成功變成了細粉,一部分還是顆粒狀。
勉強可以用。
麵粉?有。
普通小麥粉,應該就是低筋麵粉吧?
摺紙不確定,但標籤上沒寫“高筋”,就當做是低筋好了。
蛋黃?雞蛋有。她拿出一個。
鹽,有。
檸檬,沒有。
香草精,更沒有。
算了,原味也行。
材料勉強湊齊。
摺紙繫上圍裙——這是她從櫃子深處翻出來的,母親留下的,淺藍色格子紋,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
她將手機支在料理臺上,重新播放影片,將進度條拉到開頭。
“首先,將黃油切成小塊,室溫軟化至可以用手指輕鬆按壓的程度......”
室溫軟化?
她看了看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硬得像磚頭的黃油塊。
......那就多放一會兒。
十分鐘後。二十分鐘後。三十分鐘後。
黃油依然很硬。
摺紙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塊柔軟順滑、顏色淺黃的黃油,又看看自己面前這塊依然堅挺的黃油塊。
時間不夠。
這是摺紙的結論。
她拿起吹風機對著黃油塊吹熱風。
一分鐘後,黃油表面開始軟化,甚至有點融化的跡象。
她趕緊關掉吹風機,用刮刀一戳——外面軟了,裡面還是硬的。
但不能再等了。
她按照影片的指示,將“軟化”的黃油放入打蛋盆,加入自制的“糖粉”,開始打發。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使用電動打蛋器。
啟動的瞬間,機器發出刺耳的噪音,高速旋轉的攪拌頭帶著黃油和糖粉四處飛濺,檯面上、圍裙上、甚至她的臉上,都沾上了星星點點的淡黃色斑點。
摺紙:“......”
她關掉打蛋器,沉默地擦了擦臉,露出死魚眼。
重新調整手法,將打蛋盆傾斜,攪拌頭埋得更深一些。
第二次啟動。
這次飛濺的情況好多了。
但黃油似乎並沒有像影片裡那樣變得蓬鬆發白,而是依然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狀態。
部分割槽域打過了,幾乎變成稀糊狀;部分割槽域還是堅硬的顆粒。
她硬著頭皮加入蛋黃。
蛋液和黃油油水分離,形成一種類似豆腐渣的質地,令人不安。
她沉默地看了一會兒那個盆子,然後繼續下一步。
篩入麵粉。
摺紙拿出從沒使用過的麵粉篩,將麵粉倒進去,輕輕拍打篩框。
麵粉如雪花般飄落,看著竟然有幾分治癒。
她用刮刀開始翻拌。
影片裡,那位烘焙博主的手法輕盈流暢,很快就將麵粉和黃油完美混合成光滑的麵糰。
而她的刮刀下,那團物質無論怎麼攪拌,都是一副“我不聽我不聽”的死硬派姿態。
乾燥的麵粉顆粒頑固地拒絕和油膩的黃油渣融合,散落得到處都是。
她加了半勺水。
混合了一些,但整體依然鬆散。
她又加了半勺水。
這次,那團物質終於勉強聚攏在一起,但質地粘溼,完全不是影片裡那種光滑柔潤的樣子。
算了,就這樣吧。
她將麵糰倒在保鮮膜上,試圖整理成長條狀。
麵糰粘手,黏在保鮮膜上、黏在她的手指上、黏在桌面上。
她花了十分鐘才勉強將它裹成一個圓柱體,送進冰箱冷凍。
——影片說冷藏半小時即可。
她選擇了冷凍,速度更快。
十五分鐘後,她取出凍硬的麵糰。
切片。刀切下去,麵糰碎裂成不均勻的厚片,邊緣參差不齊,厚薄不一。最大的有拇指厚,最小的幾乎透明。
她將那些形態各異的“餅乾胚”小心翼翼地擺在鋪了油紙的烤盤上。
開始預熱烤箱。
烤箱指示燈亮起,計時器開始跳動。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裡面的餅乾胚在高溫下緩慢變化。
邊緣開始泛黃,表面鼓起細小的氣泡,一股濃郁的黃油香氣從散熱口飄散出來。
摺紙站在烤箱前,一動不動地盯著裡面。
她在等。
十五分鐘。
影片說烤十五分鐘左右,表面上色即可。
十分鐘時,餅乾的邊緣已經呈現漂亮的金褐色。
十二分鐘時,她發現中間那幾塊較厚的餅乾似乎還沒上色,但邊緣較薄的幾塊顏色已經明顯偏深。
十三分鐘時,她開啟烤箱門,想將邊緣的先取出來。
結果,那些邊緣的餅乾剛接觸空氣,就發出了微弱的“咔嚓”聲。
表面迅速冷卻,但也裂開了幾道細紋。
摺紙手忙腳亂地用夾子去取,卻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一塊,油紙移位,一片餅乾滾落到了烤盤邊緣。
算了。她關上門,決定等全部一起出爐。
十五分鐘。
“叮——”
計時器的聲音響起。
摺紙戴上隔熱手套,拉開放門。
熱浪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焦糊味?
她將烤盤端出,放在隔熱架上。
金褐色?不。邊緣已經接近深褐色。
中間較厚的那幾塊倒是顏色尚可,呈現出漂亮的琥珀色。
她等了幾分鐘,用夾子小心翼翼地將餅乾轉移到晾網上。
有幾塊邊緣薄脆的,在移動過程中直接裂成了兩半。
等餅乾徹底冷卻,摺紙拿起一塊品相相對完整的咬了一口。
“咔嚓”。
口感很脆。
非常脆。
甚至有點過硬,咬下去需要費點力。
味道......怎麼說呢?
不難吃。
但絕對算不上好吃。
更別說和希兒那盤餅乾餅乾相比了。
一般。
摺紙在心裡給出了這個客觀的分數。
停頓片刻,又默默修正為——不怎麼樣。
摺紙沉默地將那半塊餅乾放回盤子,盯著盤子裡那堆形態各異的作品。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和五分鐘前沒有區別。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彷彿在認真分析。
漸漸的......
摺紙將目光從那盤失敗品上移開,落在廚房角落裡那箱剛買的、她最熟悉的杯面上。
沉默幾秒。
她站起身,從櫥櫃裡拿出一個泡麵碗。
撕開包裝,放入麵餅和調料包,倒進熱水,蓋上蓋子。
三分鐘後,她揭開蓋子,熱騰騰的水蒸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熟悉的香氣瀰漫開來。
她拿起叉子,挑起一綹麵條,送入口中。
她一邊吸溜著泡麵,一邊用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撥動著旁邊那盤,形態各異的餅乾。
餅乾的邊緣磕碰到瓷盤邊緣,發出單調清脆的“叮叮”聲。
“叮——叮——叮——”
她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她不常嘆氣。
嘆氣解決不了問題,她一直這樣認為。
但此刻,在那熟悉的泡麵味道和陌生的失敗餅乾味道之間,在速食晚餐和一地狼藉的烘焙現場之間。
她忽然覺得自己需要嘆一口氣。
她將半截焦黑的餅乾放進嘴裡,和著泡麵一起咀嚼。
摺紙想起希兒那句帶著笑意的邀請。
“叫我一聲‘希兒姐姐’的話,那姐姐就教你唷~”
她將泡麵湯喝乾淨,將碗和盤子都洗淨,將失敗品餅乾裝入密封盒——沒有扔掉,只是放進櫥櫃角落。
她擦乾手,將圍裙疊好放回原處。
然後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恢復了整潔與空曠的空間。
明天,再去隔壁的時候......
她輕輕抿了抿唇,沒有繼續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