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崎狂三和山打紗和離開“星屑貓屋”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街燈在寒冷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兩人撥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夜色裡。
她們回家的方向大致相同,會並肩走過兩個街區,然後在第三個路口分開,各自拐向不同的住宅區。
這段路她們走過很多次,通常都會聊著學校的事情、最近的趣聞,或者像今天這樣,討論著那份令人困惑的檢測報告。
“總之,就像希兒小姐說的,我們得更加謹慎。”
紗和緊了緊圍巾,聲音在安靜的人行道上顯得清晰。
“從文獻和公開資訊入手,安全得多。”
“知道啦知道啦,紗和媽媽~”
狂三拖長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點被說服後的不甘,但更多的是對朋友的妥協。
“我會好好查資料的。不過說真的,那種未知的能源......如果能搞清楚原理,說不定能改變世界呢。”
“前提是我們有命活到那個時候。”
紗和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但嘴角帶著笑。
她知道狂三雖然嘴上還有些不服,但心裡已經接受了。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紗和進去買了些明天早餐要用的麵包。
狂三在門口等著,看著櫥窗裡反射出的自己和街道的夜景,紅色的眼瞳裡映照著霓虹的光彩。
兩人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個街心小公園時,狂三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紗和問。
“唔......”
狂三臉上露出一點尷尬。
“那個......水喝多了。”
“我去一下公園裡的公廁。紗和你先慢慢往前走,我很快追上。”
紗和抬頭看了看前方,離分開的路口還有一段距離,公園的公廁就在路邊,燈光明亮。
“好,那你快點哦,天黑了。”
“很快的!”
狂三揮揮手,小跑著進了公園。
公園不大,公廁很乾淨,是附近社群維護得很好的那種。
狂三解決完個人問題,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流沖刷過手指,讓她因室內外溫差而有些發燙的臉頰稍微涼爽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少女有著無可挑剔的精緻面容,紅色的眼瞳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只是此刻,那雙總是閃爍著好奇光芒的眼睛裡,難得地染上了一絲淡淡的......迷茫和倦怠。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在空曠的洗手間裡微微迴響。
“正義的夥伴......強大的力量......懲奸除惡......”
她低聲自語,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扯出一個有些自嘲的笑。
“真是幼稚的夢想啊,時崎狂三。”
這個世界上,哪有甚麼神奇的力量?
沒有魔法,沒有超能力,沒有隱藏在都市陰影中的英雄。
有的只是枯燥的課本、升學的壓力、人際關係的煩惱,以及偶爾像“暗紅色火焰”這樣撩撥人心、卻終究觸控不到實質的謎團。
她渴望不凡,渴望能用自己的雙手去改變甚麼,去保護甚麼,去成為故事裡那種閃耀的存在。
但現實是,她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高中生,最多比別人聰明一點,敏銳一點,愛折騰一點。
“算了,想這些也沒用。”
狂三甩甩頭,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乾手。
“還是先想想怎麼在不惹麻煩的前提下,把那個‘未知能源’的事情查清楚吧......”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洗手間的瞬間——
毫無徵兆地,她身邊的空氣彷彿水波般盪漾了一下。
緊接著,一片柔和卻不容忽視的璀璨光芒,在洗手間中央的空地上憑空湧現!
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神聖的氣息,瞬間驅散了洗手間裡原本的平淡氛圍。
狂三渾身一僵,紅色的眼瞳驟然收縮,心臟在瞬間漏跳了一拍。
她本能地後退半步,背抵住了冰涼的瓷磚牆壁,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那裡掛著她的防狼警報器。
光芒中,一個身影緩緩凝聚、顯現。
那是一個......少女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難以用語言精確描述的華麗禮服。
禮服的基調是純淨的白色,但上面用銀線和不知名的淡彩絲線繡滿了紋樣。
長長的裙襬如同月光的瀑布般傾瀉而下,邊緣點綴著細碎的微光。
輕紗般的披肩環繞著她的肩臂,讓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之中。
她的身形、面容都在這層光暈和禮服的華美中顯得有些不真切,彷彿隔著一層流淌的泉水。
但狂三的直覺,卻無比清晰地告訴她——這是一個少女,一個年輕、美麗、卻彷彿承載著無盡歲月與悲傷的少女。
少女懸浮在離地幾厘米的空中,腳尖輕輕點著虛幻的光。
她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注視著狂三,又彷彿透過狂三,看著更遙遠的甚麼。
時間彷彿凝固了。
洗手間裡只剩下水龍頭未擰緊的、細微的滴水聲,以及狂三自己因為震驚而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那個光影構成的少女,緩緩抬起了頭。
“少女唷......”
聲音頓了頓,彷彿在確認,在呼喚。
“......你渴望力量嗎?”
“力......力量......?”
狂三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重複著這個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她的大腦一片混亂,理智在尖叫著“這不可能”、“幻覺”、“惡作劇”,但感官和直覺卻在瘋狂地吶喊——這是真實的!
眼前的光影,腦海中的聲音,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無法形容的壓迫感和神聖感,全都是真實的!
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超越常理的東西?!
“沒錯。”
光影少女的聲音繼續在她腦海中迴響,平靜,卻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可以掌控時間,可以干涉因果,可以讓你超越凡俗,觸及世界真實一面的......強大的力量。”
掌控時間?!
狂三的心臟狂跳起來,紅色的眼瞳死死盯著光影少女,裡面混合著驚駭、懷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渴望。
時間......這正是她無數次在幻想中描繪過的最強大的力量之一!
如果能夠掌控時間......
但她立刻強行壓下了這不合時宜的遐想。
警惕心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
太可疑了!一個突然出現的非人的存在,用你最渴望的東西作為誘餌......
“你......你是誰?”
狂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手指已經悄悄按在了警報器的拉環上。
“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你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我是......一個尋求‘可能性’的旅人,也是一個失去歸處的受害者。”
少女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真實的情感波動,那悲傷是如此沉重,讓狂三的心都跟著莫名一揪。
“這個世界,並非你眼前所見的這般簡單。”
光影少女開始緩緩敘述:
“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存在著名為‘靈力’的洪流,連線著不同的世界。”
“一個......貪婪邪惡的存在,利用這份力量,將另一個世界的居民——‘精靈’,強行召喚至此。”
精靈?
另一個世界?
狂三的呼吸屏住了,她想起了那些關於“暗紅色火焰”的異常,想起了檢測報告中無法解析的“未知能源”......難道......
“那個邪惡的存在,企圖掌控精靈的力量,達成他瘋狂的目的——支配並毀滅這個世界。”
光影少女的聲音裡染上了清晰的憎惡與寒意。
“而我,正是被捲入這場災厄的受害者之一。”
“我來自......那個被掠奪的世界,被莫名地拉入此處,失去了最重要的歸所,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如今,我行走於世界的夾縫,尋找著擁有足夠‘資質’與‘覺悟’的少女。”
光影少女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使命感。
“賦予她們力量,讓她們成為對抗邪惡的‘旗幟’,集結起來,發起反抗。”
“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守護——守護兩個世界的安寧,將那個貪婪的掠奪者擊敗,讓扭曲的秩序恢復正軌。”
光影少女頓了頓,光影構成的身體似乎微微前傾,更加“專注”地“看”向狂三。
“而我......我也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我要找到方法,拯救那個對我而言......無可替代的人。”
“這力量,既是為了反抗,也是為了......救贖。”
故事聽起來宏大、悲壯,充滿了英雄主義的色彩和犧牲精神。
狂三聽著,紅色的眼瞳中光芒閃爍不定。
理智告訴她,這太像神話故事或者蹩腳的中二設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存在,用拯救世界和獲得力量這種經典套路來蠱惑人心。
但情感上......那聲音中的悲傷是如此真切,那“失去最重要之人”的痛苦,莫名地觸動了她內心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
而且,對方提到了“靈力”、“精靈”、“另一個世界”,這些概念與她剛剛接觸到的“未知能源”隱隱形成了某種呼應。
更重要的是......“掌控時間的力量”。
這五個字,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狂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分析。
對方的話聽起來似乎有理有據,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輪廓清晰,細節模糊。
“你說的話......很動聽。”
狂三謹慎地開口,沒有放鬆警惕。
“但你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證明‘靈力’、‘精靈’、‘另一個世界’的存在?證明你賦予的力量......是真的,而且沒有陷阱?”
她緊緊盯著光影少女,試圖從那朦朧的光暈中看出端倪。
“而且,為甚麼是我?天宮市有那麼多女孩子,你為甚麼偏偏找上我?”
“你說尋找‘資質’和‘覺悟’,我的‘資質’是甚麼?‘覺悟’又需要達到甚麼程度?”
面對連珠炮般的質疑,光影少女沉默了片刻。
那團光影似乎波動了一下,彷彿在嘆息。
“證明......當你真正觸碰‘真實’時,自然會有答案。”
“而現在,言語是蒼白的。”
“選擇你,是因為你靈魂中那份對‘不凡’的渴望,對‘時間’概念的親近,以及......面對未知時,既保持警惕又不失探索勇氣的特質。至於覺悟......”
光影少女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輕微。
“......那需要你用未來的選擇,自己去定義。”
這種含糊其辭、避重就輕的回答,讓狂三心中的疑慮更重了。
她覺得對方在刻意迴避某些關鍵資訊,在用一個宏大悲情的敘事包裹著更復雜的真相。
也許,這個突然出現的存在,並非她所宣稱的“受害的英雄”,而有著更隱秘、甚至更危險的目的?
這個念頭讓狂三背脊發涼。
她想起了希兒的警告——捲入未知的危險,可能波及身邊人。
“抱歉。”
狂三下了決定,她後退一步,拉開了與光影少女的距離,手依然按在警報器上。
“你的故事很......感人,但我無法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無法證實的存在。”
“請離開吧,我要回去了。”
狂三轉身,準備強行衝出洗手間,去找就在不遠處的紗和。
然而——
“那麼,這個......就留給你吧。”
光影少女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阻攔,只是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狂三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光影少女抬起了一隻彷彿由月光織就的手。
在她的掌心上方,憑空浮現出一枚晶體。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呈現出完美形狀的晶體。
它通體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暗紅色光輝。
晶體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光線經過時會產生美麗的虹彩。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力。
僅僅是這樣看著,狂三就能感覺到自己全身的細胞都在微微戰慄,既感到本能的恐懼,又湧起一種難以抑制的、想要靠近、想要觸碰的衝動。
“這是‘種子’,也是‘鑰匙’。”
光影少女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身影也開始如同水中倒影般盪漾、淡化。
“若你改變心意,若你真正渴求力量,去改變,去守護,甚至去......挽回甚麼......”
那枚淡藍色的晶體,輕輕飄向狂三,最終懸浮在她面前,觸手可及。
“......就將它,貼近你的胸口。”
“選擇權,在你手中,少女。”
話音落下的瞬間,光影少女如同被風吹散的晨霧,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洗手間裡那異常的光芒,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呆呆站著的狂三,和懸浮在她面前、靜靜發光的奇異晶體。
以及,水龍頭那單調的、永不停歇的滴水聲。
滴答......
滴答......
狂三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間裡呆立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十秒,也許有幾分鐘。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枚晶體散發的微光,倒映在她紅色的瞳孔深處。
直到外面傳來紗和隱約帶著擔心的呼喊。
“狂三?你好了嗎?怎麼這麼久?”
聲音像是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狂三僵硬的思維。
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行動了起來。
怎麼辦?這東西......要怎麼辦?
丟掉?藏起來?還是......
她的目光無法從晶體上移開。
那光芒,那波動,那彷彿在呼喚她的感覺......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沒有去觸碰晶體,而是迅速拉開自己羽絨服內側一個帶拉鍊的暗袋——那是她平時放貴重小物品的地方。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用圍巾的一角,隔著布料,將懸浮的晶體輕輕“撥”進了口袋裡,迅速拉好拉鍊。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狂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對著鏡子努力調整表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但鏡中的少女,臉色蒼白,眼神驚魂未定,怎麼看都不對勁。
沒辦法了。
她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洗了幾把臉,冰冷的感覺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然後,她深吸幾口氣,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轉身推開洗手間的門。
紗和正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有些擔心地張望著。
看到狂三出來,她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皺起眉。
“狂三?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不舒服嗎?是不是在廁所裡待太久凍著了?”
“沒、沒甚麼!”
狂三連忙擠出一個笑容,快步走過去,挽住紗和的胳膊。
“就是......肚子有點不舒服,可能剛才柚子茶喝得太急了。”
“現在已經好多了,我們快走吧,好冷啊。”
狂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但挽著紗和的手臂卻不自覺地有些用力。
紗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感覺到狂三的手有些冰涼,還在微微發抖,以為她真的是不舒服,便不再多問,只是關切地說。
“那趕緊回家吧,喝點熱水好好休息。”
“明天要是還不舒服,就請假別來學校了。”
“嗯嗯,知道啦。”
狂三含糊地應著,拉著紗和加快了腳步。
回家的後半段路,狂三異常地沉默。
紗和以為她不舒服,也沒怎麼說話,只是體貼地放慢了腳步。
狂三的腦子裡卻如同翻江倒海。
希兒小姐的警告再次在耳邊響起。
“捲入可能存在有組織的隱秘活動......危險可能就不再侷限於調查現場了......可能波及到我們身邊的人......”
如果......如果接受了這枚晶體,是不是就意味著,她真的踏入了那個隱藏在表象之下的危險世界?
會不會給紗和、給家人、給希兒小姐帶來災禍?
但是......掌控時間的力量......
她隔著羽絨服,能清晰地感覺到內側口袋裡那枚晶體散發出的溫暖。
那感覺,像是一顆微縮的星辰,貼著她的心臟跳動。
渴望與恐懼,好奇與責任,英雄的夢想與對平凡溫暖的眷戀......種種矛盾的情緒在她心中激烈交戰。
走到分別的路口時,紗和再次叮囑。
“狂三,回去好好休息,別想那些調查報告的事情了,身體要緊。”
“嗯,紗和也是,路上小心。”
狂三點點頭,目送著紗和走向另一個方向。
直到紗和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狂三才獨自一人,繼續走向回家的路。
夜色深沉,寒風凜冽。
她把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指尖隔著衣料,輕輕碰觸著那個裝著奇異晶體的暗袋。
她漸漸抬起頭,看向冬夜清冷星空下,自家窗戶透出的溫暖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