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坂宅邸。
希兒將昏迷的凜和疲憊的櫻帶回宅邸。
櫻堅持要留在姐姐身邊,於是希兒將她們安置在凜的房間裡。
櫻搬來小凳子,守在床邊,用溼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凜額角的汗水和臉上的汙跡。
偶爾還會呢喃著甚麼,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自責。
遠坂時臣的傷勢要麻煩得多。
刻印蟲的侵蝕並非單純的外傷,它直接攻擊了宿主的魔術迴路與經脈。
在希兒生死權能介入下,侵蝕被強行中止,潰爛的組織於被啃噬的神經和血管都被重新連線。
但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
他的左半邊身體,尤其是左腿,暫時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和控制力,只能依靠輪椅行動。
希兒告訴他,經過長期調養和復健,可以恢復健康,但不可能再回到從前。
想要治癒也不是不行,只要希兒將遠坂時臣體內的細胞重新洗刷一遍就行。
但希兒卻沒有這麼做。
此刻,遠坂時臣正坐在輪椅上,停在書房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夕陽將他的側影拉長,投射在光潔的地板上。
他身上穿著整潔的家居服,頭髮也梳理過,只不過他的面色卻不是很好。
希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倚著門框,靜靜地看著他。
遠坂時臣沒有回頭,彷彿早已察覺到她的到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逐漸沉入地平線的落日上,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
“我依然決定,要將櫻送去間桐家。”
希兒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遠坂時臣頓了頓,繼續說道,聲音裡漸漸帶上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不能......絕對不能埋沒櫻的天賦。”
“她擁有那樣優秀的虛數屬性,這是上天賜予遠坂家、也是賜予她本人的瑰寶。”
“她的人生,不應該因為我的錯誤......或者任何其他原因,而被平凡所掩蓋。”
“她必須走上屬於她的、能夠發光發熱的道路。”
這番話,與他之前的說辭何其相似。
但希兒能感覺到,其中某些東西,已經變質了。
希兒安靜地等待著遠坂時臣繼續開口。
遠坂時臣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自己無力垂放在輪椅扶手上的左手上。
他感受著那遲滯的反應。
“但是......”
遠坂時臣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就像是在自嘲一樣。
“這次......我會親自去調查間桐家。”
“徹徹底底地......調查清楚。”
“用我自己的眼睛,而不是任何‘規矩’或‘傳統’告訴我的東西。”
希兒終於開口,聲音平緩。
“想法改變了?”
“是啊......”
遠坂時臣閉上了眼睛,彷彿那簡單的兩個字用盡了他很大的力氣。
“改變了......也該改變了。”
“那些所謂的‘規矩’,那些束縛了我上半輩子的‘家訓’,那些讓我差點失去兩個女兒的‘正確’......是時候......該放下了。”
重新睜開眼,遠坂時臣眼中的驕傲似乎變少了。
他望向凜房間的方向,聲音很輕。
“我大概......是一位成功的魔術師吧。”
“至少,在我自己構建的標準裡,我曾經是。”
“但作為父親......”
“我不知道......凜和櫻,有沒有對我徹底失望......”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遠坂時臣似乎終於整理好了某種情緒,重新開口時,語氣變得清晰,就像是在安排後事一樣。
“在這次聖盃戰爭結束後......我會退居幕後。”
他看向希兒,目光中帶著一種託付的意味。
“我會將遠坂家......正式交給凜來打理。”
“我會用剩下的時間,傾盡所有,將她培養成一位合格的未來家主。”
這是他自己的決定,也是他所能想到的,對長女也是對自己所犯錯誤的,一種彌補和交代。
說完這些,他似乎卸下了心頭的一塊巨石,又似乎揹負上了更沉重的東西。
他遲疑了一下,望向希兒。
“你覺得,凜......她這個年紀能撐得起遠坂家嗎?”
希兒依舊倚在門邊,湛藍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微微頷首。
“可以。”
但緊接著,希兒補充了一句,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不過......你得教凜一些商業手段。”
“嗯?”
遠坂時臣一愣,沒明白這跳躍的思維。
希兒看著他,語氣平淡地扔下一句。
“凜在未來......是器械和商業的雙重白痴。”
“甚麼?!”
遠坂時臣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幾乎要從輪椅上站起來,又因身體的無力而跌坐回去。
但是看著希兒那平靜的眼神,他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這位神秘的Caster似乎總能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
希兒沒有再解釋,她說完這句話後,身影便消失在了書房裡面。
“等等,Caster,你......”
遠坂時臣想叫住她,問清楚那句話的意思,問更多關於“未來”的事情。
但希兒已經徹底消失了。
書房裡,又只剩下遠坂時臣一人,和窗外逐漸加深的暮色。
他獨自坐在輪椅裡,沉默了許久許久。
窗外的天空從暗紅變為深紫,最後化為沉沉的靛藍,第一顆星子在遙遠的天際閃爍。
遠坂時臣的目光穿過玻璃,望向那片深邃的、孕育著無限神秘與未知的夜空。
“根源嗎......”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深的疲憊,一絲自嘲,或許還有一絲......終於釋然的悵然。
他曾經將抵達根源視為魔術師生涯的終極目標,視為遠坂家世代傳承的夙願,為此他可以犧牲許多,包括家庭的溫情,包括一些“不必要”的疑慮。
他將希望寄託於聖盃,寄託於這場戰爭,甚至不惜召喚出最古的英雄王,以期獲得最強的力量。
但現在,坐在輪椅上,感受著疲憊的身體。
回想起女兒們看向他時那複雜的眼神,再想到那個神秘Caster最後那句關於凜“未來”的古怪評價......
所謂的“根源”,那縹緲的目標,此刻在他心中,忽然變得無比遙遠,甚至......有些蒼白可笑。
他追逐了一生,並試圖讓女兒們也去追逐的東西,究竟是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