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兒提著略顯沉重的購物袋回到遠坂宅邸。
客廳裡,吉爾伽美什和遠坂時臣似乎剛剛結束一場談話。
吉爾伽美什坐在那張不知何時被他用黃金與寶石“升級”過的華麗王座上,姿態慵懶,手中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水晶杯。
遠坂時臣則恭敬地站在王座側下方,保持著得體的距離,只是當希兒走進來時,兩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她。
“哦?回來了。”
吉爾伽美什猩紅的眼眸掃過希兒手中的袋子,眉梢微挑。
“比預想中要晚了些。本王還以為,區區採購小事,會更快完成。”
吉爾伽美什的目光在希兒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沉靜。
遠坂時臣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出於對宅邸周邊安全、以及這位“意外從者”動向的警惕,他看似隨意地問道。
“Caster,路上是否遇到了甚麼......事情?”
他的語氣保持著禮貌,但探究的意圖很明顯。
經過昨晚的“變故”和今天早上的“僱傭”,遠坂時臣似乎在努力將希兒定位為一個暫時可以歸類為“盟友側”的不穩定因素。
希兒先將購物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她拿出那幾瓶包裝精美的頂級酒款,以及那幾個看起來就設計精巧的模型盒子,一一擺好。
“這是您要的酒和模型。”
“酒是店員推薦的本地能買到的最好窖藏,模型選了評價最高的幾款。”
吉爾伽美什瞥了一眼那些物品,似乎還算滿意,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希兒身上。
他放下水晶杯,身體微微前傾,用手肘支撐著扶手,託著下巴,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猩紅眼眸直直地盯著希兒。
“那麼,小Caster,”吉爾伽美什慢悠悠地開口,“是甚麼耽擱了你的腳步?總不會是迷路,或者被櫥窗裡的小玩意吸引了吧?”
遠坂時臣也看了過來,眼神中帶著審視和緊張。
宅邸附近任何不尋常的動靜,都可能與即將開始的聖盃戰爭有關。
看著吉爾伽美什那副“本王看穿你了”的愉悅表情,以及遠坂時臣隱含的疑慮,希兒知道瞞不過去,也沒必要隱瞞。
她本來就想將間桐家的事情說出來,只是需要合適的時機和方式。
希兒輕輕吸了口氣,湛藍色的眼眸迎向吉爾伽美什的目光,然後轉向遠坂時臣,語氣變得認真。
“回來的路上,我路過間桐家的宅邸。”
“間桐?”
遠坂時臣眉頭一動,顯然對這個名字很敏感。
“嗯。”希兒點點頭,“我聽到了裡面傳來爭吵聲,是間桐雁夜先生和一位叫髒硯的老者的聲音。”
爭吵的內容......”希兒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是關於一個叫‘櫻’的小女孩。”
聽到“櫻”這個名字,遠坂時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波瀾。
他沒有打斷,示意希兒繼續說下去。
“間桐雁夜先生似乎非常反對髒硯對櫻的某種‘處理’非常不滿。”
“髒硯提出,只要間桐雁夜先生參加聖盃戰爭並奪得聖盃,就可以停止對櫻的‘調整’。”
“雁夜先生答應了,但髒硯的語氣......我感覺他並沒有真正打算遵守約定。”
“出於......一些考慮,我之後進入了間桐宅邸內部探查。”
希兒沒有具體說明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但吉爾伽美什和遠坂時臣都明白,一位Caster職介的從者,尤其是一位身份神秘的Caster,擁有特殊的探查手段並不奇怪。
“我在地下發現了一個巨大的‘蟲倉’。”
希兒的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回想起了那令人不適的景象。
“裡面充滿了名為‘刻印蟲’的蟲子,數量極多,環境......非常糟糕。”
“那個蟲倉的環境和髒硯的態度,讓我認為......他很可能不會等到聖盃戰爭結束,甚至可能今晚就會對櫻做出更危險的事情。”
“而且我能感覺到,髒硯的一部分意識正附著在櫻身上監視著。”
客廳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有座鐘的滴答聲規律地響著。
遠坂時臣的臉上,逐漸出現驚愕和懷疑,最後被一種慍怒的表情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希兒,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許。
“Caster,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間桐家是與我遠坂家齊名的魔術名門,傳承古老。”
“作為魔術師,或許手段各有不同,但基本的品德和底線是存在的!”
“將繼承人推入‘蟲巢’、用蟲子改造身體這種事,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邪道!”
“而且,間桐家傳承的魔術屬性是‘水’,這是魔術界公認的事實!與‘蟲’毫無關聯!”
遠坂時臣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復情緒。
“至於櫻......將次女過繼給沒有合適繼承人的間桐家,是經過我和間桐家主慎重考慮的決定。”
“這符合魔術師家族傳承的慣例,也是為了櫻的未來著想,讓她能繼承一份完整的魔術刻印和家業。”
“間桐家承諾會好好培養她。”
“你所說的......太荒謬了!”
對於這位恪守魔術師傳統、重視家族榮耀與“優雅”準則的家主來說,同等級別的名門做出如此駭人聽聞的行為,是難以想象且無法接受的。
這不僅僅是對間桐家的指控,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他當初決定的一種否定。
希兒沒有因為他的質疑而動怒,只是平靜地反問。
“遠坂先生,如果我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間桐髒硯,或者說現在的間桐家,早已背離了您所知的傳統,正在使用一種極其扭曲的方式‘改造’櫻,而目的可能只是為了延續他那腐朽的生命呢?”
“沒有如果!”遠坂時臣幾乎是脫口而出,“我相信間桐家的信譽,也相信同為魔術師的操守。”
“櫻在那裡會得到應有的教育和培養。”
“Caster,你是不是對魔術師的某些......特殊訓練方式產生了誤解。”
遠坂時臣的固執顯而易見。
這不僅僅是基於對同行的信任,更關乎他自身的信念和抉擇。
承認希兒的話,就等於承認自己將親生女兒推入了火坑,這對於將家族責任和“正確道路”視為至高信條的遠坂時臣而言,是難以承受的。
就在氣氛變得有些僵硬時,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響起。
“呵。”
吉爾伽美什不知何時已經重新靠回了王座,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看著遠坂時臣,猩紅的眼眸裡滿是嘲弄。
“雜修,你的眼界和器量,果然只有這種程度嗎?”
“被所謂的‘傳統’、‘名門’、‘信譽’束縛雙眼,連擺在眼前的醜惡都不敢直視,真是可悲又可笑。”
遠坂時臣臉色一白,想要辯解。
“我......”
“閉嘴。”
吉爾伽美什打斷他,語氣轉為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不再看遠坂時臣,而是將目光投向希兒。
“小Caster。你說你看到了蟲倉,感受到了惡意,認為那個老東西會對小女孩不利?”
“是的。”
希兒肯定地點頭。
“那麼,你想怎麼做?”吉爾伽美什饒有興致地問,“去救那個小女孩?還是像這個被規則矇蔽雙眼的蠢貨一樣,視而不見?”
希兒直視著吉爾伽美什的眼睛,認真地說。
“如果可以,我想阻止。那個孩子不應該遭受那樣的對待。”
“很好。”吉爾伽美什的嘴角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這才像話。被無聊的條框束縛......那是弱者才有的煩惱。”
吉爾伽美什身體微微前傾,猩紅的眼眸鎖定希兒,以王者的口吻下達命令。
“聽著,本王的小小侍從。”
“既然你認為該做,那就去做。”
“身為本王的麾下,無需顧慮那些螻蟻的規則、顏面,或者無聊的‘魔術師品德’。”
“取悅本王的方式有很多種,掃除礙眼的汙穢,也不失為一種有趣的表演。”
接著吉爾伽美什揮了揮手。
“至於那個雜修......”
“讓他去和他的弟子商量那些無聊的計劃吧。”
“本王的‘戲劇’,不需要如此乏味的角色來干擾視線。”
吉爾伽美什接著對遠坂時臣說道。
“時臣,你去聯絡你的弟子言峰綺禮,商討你們那套‘戰略’吧。本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堆模型盒子。
“——比如,看看這個時代的凡人,能將‘複製品’做到何種精緻程度。”
最後,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隨手將之前那個沉甸甸的黃金錢包朝希兒扔了過去。
希兒下意識接住。
“這個賞你了。”
吉爾伽美什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丟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裡面剩下的‘小玩意兒’,應該夠你在人類的社會里活動一陣子。”
“現在,去找點你自己想做的事,玩去吧。”
“別在這裡打擾本王的雅興。”
說完,他真就轉過頭,興致勃勃地開始拆其中一個最大的包裝,完全將遠坂時臣和希兒晾在了一邊。
遠坂時臣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吉爾伽美什的脾性古怪,他也不敢違抗,若是動用令咒反而會使得關係更加惡劣。
但王對Caster的“縱容”和對間桐家之事的輕率態度,讓他感到不安和......隱隱的屈辱。
他看了看已經開始研究模型說明書的吉爾伽美什,又看了看手握黃金錢包、表情平靜的希兒,最終,所有複雜的情緒化為一口氣,被他深深壓入心底。
他對著吉爾伽美什的背影鞠躬。
“......我這就去聯絡綺禮。”
然後,他直起身,看了希兒一眼。
那眼神極為複雜,有未消的疑慮,有被冒犯的不悅,有一絲擔憂,但最終,都被他習慣性的優雅面具覆蓋。
他沒再說甚麼,轉身,邁著沉穩但略顯僵硬的步伐,離開了客廳,去往自己的書房,準備聯絡言峰綺禮。
希兒將那沉甸甸的“勞務費”黃金錢包仔細收好,放入裙子的口袋。
希兒沒有再看那位沉迷於拼裝模型的最古の王者,轉身離開了遠坂宅客廳。
戶外的空氣帶著些涼意,也給冬木市的街道披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信步走在住宅區的街道上,不知不覺來到了附近的一個小公園。
公園不大,但綠樹成蔭,有簡單的鞦韆和長椅,是附近居民散步休閒的好去處。
此刻,公園裡人很少,陽光的餘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就在公園中央一棵巨大的樹下,希兒看到了兩個身影。
一位氣質溫婉、穿著得體套裙的長髮女性——遠坂葵,遠坂時臣的妻子,遠坂凜和間桐櫻的母親。
站在她對面的,正是白天才見過的間桐雁夜。
他似乎在激烈地說著甚麼,但因為距離和刻意壓低的聲音,有些聽不真切。
希兒停下了腳步,量子化後再朝著他們靠近。
“......葵,聽我說!你必須把櫻接回來!”
“間桐家......那裡不是她該待的地方......髒硯他......他會毀了櫻的!”
遠坂葵微微睜大了眼睛,臉上露出困惑和驚訝。
“雁夜......你在說甚麼?時臣不是已經解釋過了嗎?將櫻過繼給沒有繼承人的間桐家,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她可以在那裡繼承完整的魔術刻印和家業,擁有屬於自己的未來。這是為了櫻好。”
“為了她好?!”
間桐雁夜幾乎要吼出來,但他強行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甚麼才是真正為了她好嗎?是健康、快樂、平安地長大!”
“而不是......而不是被送進那種......那種地方!”
間桐雁夜無法直言蟲倉的恐怖,刻印蟲在體內的蠢動和髒硯的監視讓他每一個相關的詞彙都難以出口。
遠坂葵的眉頭蹙得更緊,她看著情緒激動的雁夜,眼中流露出更多的不解和責備。
“雁夜,你太激動了。”
“你對魔術師的世界瞭解得也不少吧。”
“櫻擁有極高的天賦,如果讓她留在遠坂家,作為次女,她無法繼承遠坂的魔術,未來如果她自行接觸、使用了魔術,被魔術協會發現的話......”
“那是嚴重的違規,可能會被封印指定,甚至......更糟。”
“時臣說過,那絕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間桐家是歷史悠久的魔術名門,和遠坂家是世交。”
“髒硯先生承諾會好好教導櫻,將她培養成優秀的魔術師。”
“這難道不比讓她隱藏天賦、甚至可能因此招來災禍要好嗎?”
“雁夜,你應該理解時臣的苦心,他也是為了櫻的未來著想。”
“苦心?未來?”
間桐雁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慘笑一聲,身體因為憤怒和體內蟲子的噬咬而微微顫抖。
“葵,你根本甚麼都不知道!你被遠坂時臣那套優雅、正統的說辭矇蔽了雙眼!”
“你知不知道櫻現在可能正在經歷甚麼?!那根本不是教導!那是......那是......”
他想說“那是地獄”,想說出蟲子的秘密,但話到嘴邊,身體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冷汗從額頭滲出。
那是刻印蟲對“洩密”意圖的本能反應,也是髒硯監控的體現。
遠坂葵看到他痛苦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想上前扶他。
“雁夜?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你臉色好差......”
“別過來!”
間桐雁夜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他看著遠坂葵的疑惑的眼神,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他意識到,自己無法說服她。
遠坂葵對魔術師的認知完全建立在遠坂時臣構建的框架內,她對間桐家的黑暗一無所知,也無法想象。
而他自己,受制於蟲術,也無法將血淋淋的真相攤開在她面前。
所有的激烈言辭,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算了。”
間桐雁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深深看了遠坂葵一眼,眼神複雜無比。
“葵,我一定會把櫻救出來的。無論如何。一定。”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著有些踉蹌的步伐,快步離開了公園。
遠坂葵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臉上滿是困惑。
一陣風吹過,揚起她的頭髮,她不禁抱緊了雙臂,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樹後的希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