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輛卡車“嘎吱”一聲停在肉聯廠城郊倉庫的水泥地時,周晉冀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口,懸了二十多天的心終於徹底落地。車斗裡的防水油布被掀開,露出一袋袋碼得嚴絲合縫的糧袋,袋口用粗麻繩系成緊實的活結,印著“加州硬麥”的字樣清晰可見。八千噸糧食,在三座連通的倉庫裡堆成了六座雪白的小山,新麥的清香混著倉庫裡的乾燥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尖發癢。
這分量,別說在糧荒肆虐、野菜都被挖光的當下,就是放到糧食充裕的平常年份,也是能讓整個四九城為之震動的“家底”——周晉冀早算過賬,按每人每天一斤口糧的標準,夠七萬人安穩吃一年;若是摻上紅薯幹、麩皮這些雜糧省著用,撐起十萬人的飯碗都不成問題。他走上前,用指關節敲了敲糧袋,沉悶的聲響透著沉甸甸的實在,這才是比任何承諾都管用的底氣。
糧食剛入庫的訊息,比電報局的莫爾斯電碼傳得還快。不到半天,倉庫門口那條坑窪的土路就被各式車輛堵得水洩不通——有機關單位的綠色吉普車,有工廠的貨運卡車,甚至還有學校後勤人員推著的二八腳踏車,車後座綁著鼓鼓囊囊的介紹信。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迫切”二字,有的搓著手來回踱步,有的扒著倉庫的鐵柵欄往裡望,連呼吸都比平時急促幾分。周晉冀早有預料,天剛亮就讓趙剛帶著四個老職工搭了臨時登記臺,松木桌腿還沒來得及固定,登記本上就密密麻麻寫滿了單位名稱和求購數量,油墨都沒幹就被後來的人蹭得模糊。“廠長,紅光食品廠的王廠長都堵到登記臺後頭了,說給您帶了兩罐龍井。”趙剛擦著額角的汗跑過來,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人群裡擠了進來,正是輕工業局的陸局長。他沒帶隨從,騎一輛車把都磨出包漿的舊腳踏車,褲腳沾著泥點,顯然是從郊區的家裡一路趕過來的。一進倉庫,他就被眼前的糧山驚得愣了兩秒,隨即快步走到周晉冀面前,粗糙的手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語氣帶著老軍人特有的不容置疑:“晉冀,我不跟你繞彎子,先提一千噸走。局裡下屬十三個下屬單位,有八個都快斷糧了,再拖下去,人都要回家挖野菜了,必須應急。”他的聲音有點發啞,顯然是為糧食的事熬了好幾個通宵。
沒等周晉冀開口,陸局長就從中山裝內兜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塞進他手裡:“按一塊錢一斤算,這是定價,局裡財務科下午就把匯票送過來,一共兩百萬,一分都不會少你。”周晉冀展開紙條,上面是陸局長親筆寫的定價說明,比糧站的正常市價足足高了兩成。
他心裡清楚,這是老領導怕他吃虧——肉聯廠從海外運糧,船費、關稅哪樣都要花錢,這個價格既合理又給足了他面子。在這糧荒年月,錢早成了次要的,能拿到實打實的糧食穩住生產,才是真的守住了陣腳。
周晉冀笑著把紙條揣進兜裡:“陸局開口,我哪能不答應。”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輕工業局是肉聯廠的主管單位,平時審批、調撥都格外關照,而且這一千噸糧食確實是救急——下屬工廠要是停了產,多少家庭就要斷了收入。他當即轉頭對倉庫管理員喊:“老張,調兩臺起重機過來,給輕工業局的車隊優先裝貨,每袋都過磅,少一兩都不行!”陸局長這才鬆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這小子,關鍵時候從來不掉鏈子。”
陸局長騎車離開,各大食品廠的廠長們就像潮水似的湧了進來。“周廠長,給我們糖果廠勻兩百噸!”紅光食品廠的王廠長擠到最前面,手裡舉著厚厚的現金匯票,“孩子們都等著糖吃呢,沒糧食連硬糖都做不出來了。”“我們糕點廠要一百八十噸,現金現成的,現在就能劃款!”
另一個廠長乾脆把匯票拍在登記臺上,紙張都震得發響。眾人圍著周晉冀七嘴八舌地搶話,唾沫星子都快濺到他臉上。周晉冀卻不慌不忙,從公文包掏出提前擬好的分配表,往桌上一鋪:“各家都有份,按工廠規模、職工人數和民生優先順序分,糖果廠一百八十噸,糕點廠一百六十噸,罐頭廠兩百二十噸。先簽字登記,按順序裝車,誰亂插隊,今天就別想拉走一粒糧。”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喧鬧的倉庫瞬間安靜下來。
分配表上,他特意給街道辦留了五噸——不算多,卻夠安置點的三百多老人孩子吃一個月。沒過多久,王霞就帶著兩個街道幹事趕了過來,她們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手裡推著一輛平板車。一進倉庫看到糧堆,王霞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快步走到周晉冀面前,緊緊握著他的手,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周廠長,您真是救了我們的命!安置點的老張頭昨天還說,要是再沒糧,就帶著孫子回鄉下逃荒了。我代表街道的百姓,給您鞠躬了!”
說著就要彎腰,被周晉冀一把扶住。“都是應該的,”他擺擺手,指著不遠處的一堆糧袋,“那邊已經給你們裝好了,讓兩個幹事跟著工人過磅,派力氣大的來扛,別閃了腰。”
傍晚時分,夕陽把倉庫的影子拉得老長,李懷德帶著軋鋼廠的車隊終於趕了過來。六輛嶄新的貨運卡車排成一排,車頭上掛著“軋鋼廠應急車隊”的牌子,身後還跟著兩輛保衛科押送車,車門敞開著,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金箱,排場十足。李懷德穿著筆挺的幹部服,手裡捏著菸斗,快步走到周晉冀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豪邁:“晉冀,我要一千噸!”他吸了口煙,吐出的菸圈在夕陽裡散開,“軋鋼廠八千多職工,加上家屬近四萬人,食堂每天要蒸兩千斤饅頭,一千噸剛夠撐到兩個月,等秋收的南方夏糧下來就緩過來了。”
周晉冀挑了挑眉,故意逗他:“李廠長倒是不客氣,這一千噸糧食,可是我留著擴大生產的底子。”“跟你還客氣甚麼?”李懷德哈哈一笑,把菸斗往兜裡一塞,“錢都帶來了,按一塊二一斤算,比陸局的價還高兩毛,絕不佔你便宜。”他早就算過一筆賬,有了這批糧食,工人不用餓肚子,鍊鋼爐就能24小時不停轉,一個月多煉出的鋼,價值就比糧錢翻好幾倍。而且他門路廣,除了供食堂,還能把一部分糧食做成職工專供糧票,既穩定人心;又能合規消化,根本不愁銷路。
周晉冀心裡早有打算,軋鋼廠是重工業支柱,真要是斷糧停產,影響的可不止幾千工人。他當即對趙剛喊:“帶李廠長的人去三號倉庫,用最結實的麻袋重新打包,別路上漏了。”看著第一輛裝滿糧食的卡車駛離,李懷德扒著車窗,對著周晉冀大聲喊:“以後肉聯廠要軋鋼、做裝置,隨時找我,車間優先安排,價格給你算最低!”
一個星期時間;等到最後一輛拉糧車消失在土路盡頭,倉庫裡終於安靜下來。周晉冀讓老張盤點庫存,不多不少,還剩下兩千五百多噸——這是他特意留的“後手”:一千噸供肉聯廠擴大面包生產,新訂的和麵機後天就到;八百噸作為應急儲備,萬一再出現糧荒也能扛住;剩下的七百噸,他打算留給即將開工的副食品加工廠,用來做餅乾和罐頭。
他回到辦公室時,趙剛正蹲在保險櫃前,把一沓沓現金匯票往裡塞,臉上的笑都快溢位來了。見周晉冀進來,他舉著一張大額匯票喊:“廠長,您快數數!輕工業局兩百萬,軋鋼廠兩百四十萬,還有各個食品廠的款項,總額超過一千萬了!”匯票上的數字紅得刺眼,在六十年代的四九城,這絕對是能讓人咋舌的天文數字。
可週晉冀卻皺起了眉頭,他走到保險櫃前,看著裡面的匯票,手指輕輕敲擊著櫃面,發出“篤篤”的聲響。這年頭,現金太多不是好事——既容易招賊,又容易引人非議,搞不好就會被人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到時候渾身是嘴都說不清。必須儘快把錢花出去,換成古玩字畫和黃金才穩妥——這些東西體積小、價值高,既能保值,又不容易引人注意,是亂世裡最靠譜的硬通貨。
“趙剛,你明天跟我去趟機械局。”周晉冀突然開口,打斷了趙剛的興奮,“咱們訂五臺新的和麵機、三臺大型烤箱,再買兩套進口的冷藏裝置,現在麵包賣得火,生產線得跟上。另外,你去聯絡一下鋼鐵廠,訂五十噸鋼材,把倉庫再擴建一倍,以後糧食和肉品儲存都方便,省得每次都堆得跟小山似的。”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投資,既合理又能擴大生產,誰都挑不出毛病。
趙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亮得像燈泡:“廠長,您這是要把肉聯廠做成四九城最大的食品廠啊!”
“機會來了,就得抓住。”周晉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肉聯廠冒著青煙的煙囪,眼神堅定如鐵,“有了糧食打底,有了資金鋪路,咱們肉聯廠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他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步,等副食品加工廠開起來,再打通南方的銷售渠道,肉聯廠就能真正站穩腳跟。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落在辦公桌上的生產計劃表上,把“擴大生產”“新建車間”等字樣照得清清楚楚。
至於手中如此多現金,都是自己的;2500噸糧食給肉聯廠也是要算價格。必須要想辦法換點硬通貨才行,否則這麼多錢放到手中很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