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像無數小刀子,卷著雪沫子往人骨頭縫裡鑽。李建設把脖子往棉襖領子裡縮了縮,懷裡的粗布包卻摟得更緊,彷彿那是塊滾燙的烙鐵。
肉聯廠的福利剛發到手,布匹的硬挺、鈔票的厚實、滷肉的油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肩膀,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實——這布包裡裹著的,不只是物資;更是全家過年的底氣,是災年裡難得的安穩。
推開木門,屋裡的暖意瞬間裹住了他。於莉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紡織廠發的“福利”——一塊花布、半斤肉、一斤面,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嘴角掛著一絲自嘲的笑。
聽見動靜,她抬頭剛要抱怨,目光落在丈夫懷裡鼓脹的布包上,話頭猛地卡在喉嚨裡,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沒等她開口追問,李建設已經快步走到八仙桌前,“嘩啦”一聲把布包兜底倒了出來:靛藍的粗布攤開像塊小毯子,摸上去厚實耐磨;五斤裝的玻璃瓶裡,白酒泛著琥珀色的光,酒香瞬間漫開;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滷肉滲著油星,把紙都浸得透亮;最扎眼的是一沓用麻繩捆著的鈔票,嶄新的票子在煤油燈下透著沉甸甸的質感,看得人心裡發顫。
“這……這都是咱的?”於莉的聲音都發飄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剛碰到鈔票的邊角就猛地縮回,像被燙到一樣。
她在紡織廠的質檢部拼死拼活,每天盯著布料檢查線頭,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塊,省吃儉用才能給家裡買斤紅糖。
眼前這一沓鈔票,用麻線捆得整整齊齊,她數了兩遍才敢確認——足足三百塊,抵得上她大半年的血汗錢。
她的目光又掃過桌上的物資,喉嚨不由得發緊:五斤肥瘦相間的豬肉,能灌成香腸掛在屋簷下;兩斤排骨燉上土豆,家裡人肯定能把骨頭都啃得乾乾淨淨;那匹靛藍布匹,夠給父母做件新棉襖;還有五斤雪白的白麵,過年包餃子、蒸饅頭都夠了——這哪裡是福利,簡直是把“好日子”直接送到了家門口。
“廠里人人都有,一分不差。”李建設看著妻子震驚的模樣,忍不住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
他放下於莉,立刻捂住她的嘴,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在她耳邊:“廠長特意在會上說,明年咱廠要正式給局裡上繳利潤,賬上留太多現金容易招人猜忌,不如發給兄弟們落個實在。但你記死了,這事兒絕不能往外說,連你爹媽都不能提——你沒瞧見衚衕口王嬸家,昨天還在吃之前挖的野菜;現在外面多少人家快揭不開鍋,有的甚至啃觀音土度日;咱這時候露富,借糧的、找茬的能把門檻踏破;麻煩就大了。”
於莉的笑容瞬間收了回去,神經一下繃緊了。她想起前幾天回孃家,妹妹於海棠扒著門框跟她抱怨,說家裡的糧缸見了底,爹媽都在餓肚子,雖然有些誇張,但也是想讓她多拿點糧食回家;同時話裡話外都在暗示,想讓李建設在肉聯廠給她找份工作。
要是讓於海棠知道肉聯廠發了這麼豐厚的福利,怕是能天天堵在她家門口;到時候不光姐妹情分要鬧僵,傳出去還可能給李建設的工作惹麻煩,甚至連累周廠長。
“我懂,你放心,我嘴嚴著呢。”於莉立刻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她從床下翻出那個上了鎖的木匣,把鈔票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又塞進最裡面;肉票和糧票對摺再對摺,藏進糧缸的夾層裡,上面用玉米麵袋子蓋嚴實;布料疊得方方正正,壓在衣櫃最底層的舊棉絮下面,任誰翻都不會輕易發現。
“還有件事,給你吃顆定心丸。”李建設又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我藉著管理農場倉庫的便利,在最裡面的隔間悄悄存了一千斤糧食,都用舊麻袋堆著,外面再擋上幾層廢木板,除了我和廠長,沒人知道那地方。這糧食夠咱五口人省著吃兩年了,就算明年年景比今年還糟;咱也餓不著。廠長早看透了行情,特意囑咐我們這些骨幹提前做準備。”
這樣的場景,正在肉聯廠家屬院的家家戶戶悄悄上演。隔壁趙剛家,媳婦把白麵鎖進樟木箱,反覆叮囑家裡人:“在外頭別說家裡有細糧,要是有人問,就說廠裡只發了點紅薯幹。
對比很快就凸顯出來。肉聯廠家屬院住著很多協和醫院的醫生和護士。那些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在旁人眼裡可是捧著“金飯碗”的體面人,可今年的過年福利也不過是一斤香油、一斤白麵和半斤凍得硬邦邦的瘦肉。
軋鋼廠過年就發了兩斤麵粉和一斤肉,要是讓他們知道肉聯廠的福利標準;怕是能羨慕得睡不著覺。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肉聯廠家屬院攥著這份“藏在肚子裡”的實惠,嘴上都守著規矩不說,心裡卻都清清楚楚——這好日子是周廠長帶來的。
這份沉甸甸的福利,比任何鼓舞人心的口號都管用;讓周晉冀在廠裡的根基,像煤爐裡燒得通紅的焦炭,穩穩地紮在每一個職工的心裡,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