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荒像臘月的寒風，颳得四九城家家戶戶都縮緊了脖子。糧店的供應視窗前，排隊的隊伍從街頭蜿蜒到巷尾，每個人的定量本都翻到了最後一頁，黑市上玉米麵已經炒到了一塊五毛錢一斤，還得託關係才能買到。
肉聯廠職工靠著內部供應，日子算寬裕些；但職工家屬的家境卻天差地別——於莉家，在一眾家屬裡算是最窘迫的。
同院住著的醫生、護士家屬，大多是高學歷出身，家裡要麼有機關單位的門路，要麼有海外親戚接濟；即便在災年，也能弄到細糧和肉票，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於家卻不一樣；於父只是普通工人，於母家庭主婦，之前家裡的重擔全壓在於父和於莉身上。自打於莉嫁給肉聯廠農場主任李建設，便記著丈夫的叮囑，每週都會拎著十斤棒子麵或白麵、半斤凍肉和一把青菜回孃家，這成了於家最牢靠的生活保障。
當於莉把自己轉正調崗到紡織廠質檢部的訊息告訴家人時，於父激動得手都抖了；攥著女兒的正式工證件反覆摩挲；於母則是直接站了起來，拉著於莉的手連連唸叨“苦盡甘來”。
可一旁讀高中的妹妹於海棠，眼神卻亮得有些異常——她明年就要畢業，按政策國家會統一分配工作，但分配到哪裡、做甚麼，全看運氣。
姐姐一個臨時工能一步登天，明擺著是姐夫在肉聯廠的關係起了作用；這個念頭像顆種子，在於海棠心裡迅速發了芽。
轉天一早，於海棠在學校碰到了同班同學何雨水，兩人平時一起上下學，關係還算親近。她狀似無意地提起畢業分配的事，皺著眉抱怨：“雨水，你說咱們畢業後能分到啥好工作？我聽說有的同學要去郊區的磚窯廠，天天搬磚，累死累活的，我可不想去那種地方。
”何雨水性子單純，沒聽出她話裡的試探，隨口答道：“我哥在軋鋼廠食堂當大廚，跟肉聯廠的周晉冀廠長關係特別好。之前周廠長跟我哥說，要是我想找工作；肉聯廠那邊能幫忙安排，說那是好單位；管吃管住呢。”
“肉聯廠？”於海棠的眼睛瞬間亮了——那可是人人擠破頭都想去的“肥差”，不光工資比普通工廠高，偶爾還能分到內部供應的肉類，比磚窯廠強一百倍。
姐夫是肉聯廠的中層幹部，姐姐剛沾了光，自己要是開口，姐夫總不能駁了面子吧？她越想越覺得有戲，上課都沒心思聽講；滿腦子都是肉聯廠的工作場景。
從那天起，於莉就發現妹妹變了。以前於海棠一個月都難得來一次她家，現在卻天天準時報到，進門就搶著幹活——掃地、擦桌子、甚至是洗衣服，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嘴也甜得像抹了蜜，“姐夫”“姐姐”叫個不停，連李建設都誇她懂事了。
於莉心裡門兒清，妹妹向來是無利不起早，這反常的勤快背後，肯定藏著心思。
她私下跟李建設提了一嘴：“海棠這丫頭最近總來，我看她是想讓你幫著安排工作。要是廠裡有合適的名額，幫一把也行；但咱們不能違規，更不能給你和周廠長添麻煩。”
李建設皺了皺眉：“肉聯廠的正式工名額都是有編制的，哪能隨便安排？我先問問周廠長那邊的情況，別讓孩子空歡喜一場。”
另一邊，何雨水回家後，把跟於海棠的對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哥嫂。傻柱沒當回事，擺擺手說“都是同學，說說咋了”，嫂子孫小梅卻皺起了眉：“雨水，以後這種話別跟外人說。周廠長給的人情是衝著你哥來的，要是被人惦記上，不光你的工作沒著落，還會給你哥和周廠長惹麻煩。說話得有分寸，別太實誠。”
何雨水瞬間漲紅了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犯了錯。往後在學校再碰到於海棠，她就刻意避開工作安排的話題，於海棠幾次旁敲側擊都沒套出話來。
兩個小姑娘的關係，就這麼在各自的心思裡變得微妙起來——一個滿懷期待想借光，一個心存戒備怕惹禍；曾經一起跳皮筋的輕鬆自在，再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