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廠長劉長根向來是雷厲風行的性子,答應周晉冀的事,絕不肯拖泥帶水。從第三肉聯廠談完合作返程,他連辦公室的門都沒進,直接踩著積雪往人事科衝——身為一廠之長,手裡本就攥著幾個機動的轉正名額,用來解決特殊情況再合適不過。
人事科的趙科長正埋首整理年終考勤表,聽見“咚咚咚”的急促敲門聲,剛抬頭就看見劉長根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廠長?您這是從哪兒過來?”趙科長連忙起身要去撥旺煤爐,卻被劉長根擺手攔住。
“別忙這些虛的。”劉長根往木椅上一坐,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聲響,“咱們廠紡紗車間有個叫於莉的臨時工,你有印象嗎?中學畢業,幹活挺利索的那個。”
趙科長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提起了精神——於莉他當然知道,嫁的是第三肉聯廠農場的李主任,這層關係在廠裡不算秘密,只是於莉平時低調,從不往外聲張。
沒等他回話,劉長根已經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觀察她挺久了,接線頭的技術比老工人還穩,工作又認真負責,這樣的好同志就得重點培養。質檢部的李姐不是下個月退休嗎?正好缺個接班人。你現在就去辦,先將於莉調到質檢部跟著李姐學,同時把她的轉正手續給辦了,越快越好。”
趙科長心裡跟明鏡似的——廠長剛從肉聯廠回來就點名提拔於莉,這明擺著是給周晉冀送人情。
他半點猶豫都沒有,連忙點頭:“您放心,我馬上去落實!現在就給紡紗車間打電話,明天一早保證把手續送到於莉手上。”劉長根滿意地拍了拍桌子,轉身又往車間去了——他還得盯著軍需訂單的進度,耽誤不得。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於莉就揣著自帶的饅頭,踩著結冰的路往紡織廠趕。她在紡紗車間當臨時工快兩年了,每天天不亮到崗;踩著縫紉機接線頭,車間裡的機器噪音大得震耳朵。一天下來,連跟人說話都得拔高嗓門,晚上睡覺耳朵裡還嗡嗡作響。
可她從不敢抱怨;這年頭臨時工的名額來之不易,能有份活幹就比在家待著強。
剛換好沾著棉絮的工裝,車間主任就喊住了她:“於莉,你先別上工,人事科趙科長讓你過去一趟,說有重要的事找你。”
於莉愣了一下,手裡的線軸“啪嗒”掉在地上——人事科找她?她平時除了幹活就是下班回家,從沒跟人事科打過交道;難道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要被辭退?
心裡七上八下的,於莉攥著衣角蹭到人事科。趙科長見她進來,臉上堆著平時難得一見的笑,完全沒了往日的嚴肅:“於莉同志,快坐,告訴你個好訊息。經過廠委會研究決定,鑑於你工作表現突出,特批給你辦理轉正手續;同時調你去質檢部工作,從今天起生效。”
“轉……轉正?調去質檢部?”於莉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在紡紗車間當臨時工,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轉正;可質檢部是甚麼地方?
不用天天對著震耳欲聾的機器,只用坐在桌子前檢查布料針腳,活兒輕鬆;工資還比車間高一級,這是多少紡織女工擠破頭都想去的“寶地”!
趙科長把蓋著鮮紅公章的轉正表和調崗通知遞到她手上,笑著解釋:“質檢部的李姐經驗足,你跟著她學一個月,以後這崗位就是你的。手續都給你辦好了,現在我帶你去質檢部認認人。”
於莉捏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千斤的表格,指尖都在發抖,直到跟著趙科長走進安靜整潔的質檢部,接過李姐遞來的放大鏡,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夢。
訊息很快傳回紡紗車間,瞬間炸開了鍋。“於莉居然轉正了?還調去質檢部了?”“我的天,那可是質檢部啊!不用聽機器噪音了!”“她一個臨時工,怎麼突然有這好事?”議論聲此起彼伏,大家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羨慕,還有人悄悄猜測其中的門道。
幾個和於莉關係不錯的女工湊在角落嘀咕:“這裡面肯定有說法,不然輪不到她。”“你忘了她男人是啥身份?肉聯廠的幹部,說不定是託了大關係呢!”大家心裡都清楚,在這個年代,沒有外力干預,臨時工想轉正調崗,簡直比登天還難。可羨慕歸羨慕,沒人敢說酸話——能有份正式工作就已經是福氣,誰也不想惹麻煩。
中午休息時,於莉攥著剛發的正式工飯票,心裡還是暈乎乎的。她實在想不通這好運怎麼會突然砸到自己頭上,直到晚上回家;跟丈夫李主任說起這事,李主任才恍然大悟:“肯定是周廠長幫的忙!上次我跟他提過你臨時工的事,沒想到他真記在心上了。”
於莉這才明白,原來這份“莫名其妙”的好運;是丈夫的領導在背後搭了橋。她捏著溫熱的飯票,心裡又感激又踏實,琢磨著明天上班得更用心,絕不能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