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颳得四九城的衚衕“嗚嗚”作響。離過年只剩二十來天,可家家戶戶的煙囪都透著股冷清——糧店的供應視窗前,排隊的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每個人的糧食定量早在半月前就見了底。
黑市上的白麵都炒到了一塊錢一斤,尋常人家根本消受不起,只能頓頓摻著野菜啃窩頭。
街道辦的辦公室裡,王霞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桌上的搪瓷缸子換了三回熱水,還是暖不透她凍得發僵的手。
面前的登記冊上,密密麻麻記著兩百多個名字;都是從外地逃荒或投親戚的人,擠在街道臨時騰出來的舊倉庫裡。
四九城本地的待業青年都能從街頭排到街尾,這些外來人更是沒處安身;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街道辦只能牽頭搞救濟,可救濟的核心——糧食,卻成了壓在她心上的巨石。
“王主任,倉庫裡的紅薯幹只夠撐兩天了。”幹事小李紅著眼圈進來,手裡攥著個空糧袋,“昨天有個帶孩子的婦女,硬是把自己的窩頭分給娃,自己暈過去了,再沒糧真要出人命!”
王霞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舊棉襖:“走,去轄區裡的工廠跑一趟,一家家問,就算拆東牆補西牆,也得湊出點糧來!”
她先去了東邊的機床廠,廠長攥著賬本嘆著氣,從食堂儲備裡勻出兩百斤發黴的紅薯幹;又去了紡織廠,工會主席翻箱倒櫃,湊了三百斤摻著沙土的高粱米。
各家工廠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可衝著王霞在街道主任的情面,沒人好意思完全拒絕,多少都擠出點份額。
最後,她揣著記著“機床廠200斤、紡織廠300斤”的小本子,踩著積雪往第三肉聯廠趕——這是轄區裡最後一家有儲備的單位了。
周晉冀的辦公室裡,剛核完年底給機關單位的肉類供應清單,就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王主任,這麼冷的天怎麼跑來了?”
他連忙起身搬椅子,把自己的暖手爐塞到對方手裡,又倒了杯滾燙的熱茶。王霞捧著熱茶暖了暖嗓子,沒繞半點彎子,把外來人口的困境、倉庫缺糧的緊急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末了紅著眼圈道:“晉冀,我知道肉聯廠的重心在肉食,可實在沒辦法了;就當幫街道辦,幫那些快餓肚子的人一把。”
周晉冀的眉頭瞬間皺緊。他比誰都清楚肉聯廠的家底——肉類供應本就緊張,糧食儲備是按廠裡兩百多號工人的口糧算的,加上提前做過不少準備;倒是問題不大?但尺度要把握好,否則未來只會變得更加麻煩!
看著王霞凍得通紅的鼻尖,想起那些擠在倉庫裡、臉都餓黃的人,心裡實在不忍。他沉吟片刻,抓起電話打給後勤科:“讓倉庫管理員盤一下糧食儲備,把棒子麵勻出1000斤來;下午就送到街道辦倉庫去。”
“1000斤?”王霞猛地抬起頭,眼睛都亮了——這比她跑了三家工廠湊的總和還多。要知道這年頭,棒子麵可是頂餓的硬通貨斤足夠兩百多人撐上十天半月。她激動得聲音都發顫:“晉冀,太謝謝你了,這真是救了急!我代表那些人給你鞠躬了!”
軋鋼廠幾千人的大廠,也不過勻出來600斤棒子麵;肉聯廠這1000斤;絕對稱得上豪氣!
“千萬不要客氣。”周晉冀連忙擺手,“肉類我們實在勻不出來,這1000斤棒子麵是廠裡能擠的極限了——食堂的儲備都動了,接下來我們工人也得摻著野菜吃。
必須要說得可憐點,否則就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要是還不夠,你再過來找我,咱們一起想辦法。”王霞連忙點頭,揣著周晉冀寫的糧食調撥條,踩著積雪往肉聯廠倉庫趕,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看著王霞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周晉冀的眉頭卻沒鬆開。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梢,心裡清楚——這1000斤棒子麵只是權宜之計。
農場那邊剛傳來訊息,明年的糧食收成怕是更差,糧荒只會越來越嚴重。總靠著廠裡這點儲備不是辦法,必須得想長遠出路,不管是從外部調撥,還是在廠區空地搞點小種植;都得儘快動起來,絕不能坐吃山空。
他抓起筆,在紙上寫下“二期糧食儲備計劃”幾個字,筆尖頓了頓,又添上“聯絡農場、開闢菜地”的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