癱坐在廠長辦公室的椅子上，腦子裡亂成一團麻——工人的怨氣、聯名信的威脅，還有李懷德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壓得他喘不過氣。就在他琢磨著怎麼找臺階下時，辦公桌上的黑色電話突然“叮鈴鈴”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
他猛地起身抓起聽筒，還沒來得及說“您好”，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威嚴又滿是怒火的聲音：“楊懷民！立刻跑步到我辦公室來，不許坐車！”
是工業部薛部長的聲音，那怒火幾乎要透過聽筒噴出來。楊懷民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連聲道“是”，掛了電話就往門外衝。他太清楚薛部長的脾氣，這種命令式的語氣，說明老領導已經怒到了極點。
軋鋼廠到工業部不過三公里路程，跑步二十多分鐘就能到。雖說這些年坐辦公室養得有些發福，但楊懷民畢竟當過兵，身體底子還在。他顧不上換鞋，穿著辦公室的皮鞋就往外跑，中山裝的衣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楊廠長這是咋了？”正在走廊拖地的保潔員驚得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狂奔的背影喃喃自語。車間裡的工人透過窗戶看到這一幕，也炸開了鍋：“怕是上面來查他了吧？沒見他這麼慌過！”“活該！誰讓他斷咱們的肉吃！”
保衛科的人看著楊懷民跑出工廠大門，依舊埋頭往前衝，方向正是工業部，連忙互相使了個眼色——這架勢，絕對是出大事了。
二十分鐘後，楊懷民氣喘吁吁地衝進薛部長的辦公室，滿頭大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後背的中山裝全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剛想彎腰問好，薛部長就猛地抓起桌上一摞厚厚的信件，劈頭蓋臉砸到他身上。
信件散落一地，最上面一封的信封上，“關於舉報軋鋼廠廠長楊懷民不作為的聯名信”幾個黑體字格外刺眼。楊懷民慌忙蹲下身去撿，手指觸到信件時，才發現下面還有好幾封，有的是工人單獨寫的，有的是車間集體署名的。
“你太讓我失望了！”薛部長指著他的鼻子，聲音都在發抖，“我把你放到軋鋼廠廠長的位置上，是讓你帶隊伍、抓生產，不是讓你搞窩裡鬥、惹天怒人怨的！你看看這些信，全是工人對你的舉報，說你為了打壓李懷德，連他們的飯都不讓吃飽！”
“薛部長，我是為了規範財務……”楊懷民抱著信件，底氣不足地辯解。
“規範財務？”薛部長厲聲打斷他，“我看你是心思全用到勾心鬥角上了！工人是工廠的根，你把根挖了，還怎麼搞生產？這個年代，工人當家做主不是一句空話！你連工人的肚子都管不好，還當甚麼廠長？”
薛部長越說越氣，走到他面前：“回去寫一份一萬字的檢討，明天早上必須交到我這裡一份，另外還要在全廠職工大會上公開宣讀！覺得丟臉？知道丟臉，就別幹這種丟人的事！”
楊懷民渾身一震，隨即鬆了口氣——只讓寫檢討，沒提撤職，說明這次只是警告，還留了餘地。他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我一定寫，一定公開宣讀，以後再也不敢了。”
“滾回去反省！”薛部長揮了揮手，懶得再看他。
楊懷民抱著一摞舉報信，灰溜溜地走出工業部。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冰涼。他知道，經此一事，自己在薛部長心裡的分量輕了不少；而李懷德，怕是要在軋鋼廠站穩腳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