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大會議室裡,煙味混著劣質茶葉的澀味在空氣中瀰漫。二十多名中高層幹部早早端坐,面前的搪瓷缸子都涼透了,卻沒人敢隨意挪動。所有人都揣著明白——今天這會,名義上是“年底生產衝刺部署”,實則是廠長楊懷民針對常務副廠長李懷德的“問責場”。
牆上的掛鐘剛敲過九點,會議室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楊懷民穿著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走了進來。他沒直接上主位,反而繞著長桌踱了一圈,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過每個人的臉,最後才重重坐在最中間的椅子上。
這刻意遲到的十分鐘,還有充滿壓迫感的巡視,都是在明著提醒眾人:誰才是軋鋼廠的一把手。
會議起初還算按部就班。生產科、技術科、安全科的負責人依次彙報工作,語氣都透著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個字。楊懷民全程沒怎麼開口,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劃兩下,直到最後一名幹部彙報完畢,他才放下鋼筆,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
“剛才大家的彙報我都聽了,年底任務艱鉅,需要各位擰成一股繩。”他先鋪墊了一句官話,話鋒卻突然一轉,目光精準地落在斜對面的李懷德身上,“當然,最近廠裡也有喜事——李副廠長為職工搞來三千斤肉,解了燃眉之急;這的確值得表揚,是為職工辦了實事。”
李懷德微微頷首,指尖摩挲著搪瓷缸的邊緣,沒接話。他太瞭解楊懷民的套路,這種“先揚後抑”的把戲,後面必然跟著發難。
果然,楊懷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但表揚歸表揚,原則問題絕不能含糊!我讓人查了近三個月的後勤採購賬目,發現了不少漏洞。尤其是計劃外物資採購,金額模糊、價格不明;必須立刻進行內部審查,給全廠八千名職工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這話像顆炸雷,讓會議室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李懷德——近三個月的計劃外採購,全是他為解決職工吃飯問題牽頭的;核心就是那批從肉聯廠弄來的肉。楊懷民這是把矛頭直接擺到了檯面上。
“大家都清楚現在的形勢,災年裡計劃外的肉類、糧油有多緊俏?根本不是有錢就能買到。”楊懷民的聲音愈發嚴厲,“供應商願意鬆口,適當提高價格是行業心照不宣的規矩,我們都能理解。可賬目上連個正規詢價記錄都沒有,採購價比市面上的行情高出近三成,這就說不過去了吧?”
他這話明著質疑採購流程,實則暗指李懷德“中飽私囊”。李懷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壓下心裡的冷笑——楊懷民果然選了這條路,可這招實在愚蠢。
災年裡能弄到物資就已是萬幸,糾結價格本就不合時宜;更何況從肉聯廠拿的肉走的是內部協調價,所謂的“高價”不過是楊懷民故意誇大其詞。
等楊懷民說完,李懷德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有力:“楊廠長說得對,賬目清晰透明是對職工負責,也是我們的工作底線。近三個月的計劃外採購,全是為了保障職工基本生活,所有物資要麼進了食堂;要麼發了福利,每一分錢都花在了明處,沒有流入私人腰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幹部,語氣愈發堅定:“既然楊廠長提出質疑,我全力配合內部審查,一定整理好所有憑證,給全廠職工一個滿意的交代。”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接下了審查要求,又強調了採購的初衷是為職工謀利,堵死了楊懷民往“以權謀私”上扣帽子的路。
支援李懷德的幾名中層幹部悄悄鬆了口氣,而楊懷民的臉色則更沉了——他沒料到李懷德會這麼痛快接招,原本準備的一堆詰問,竟沒了用武之地。
“好,既然李副廠長有這個態度,審查工作就由廠辦公室牽頭,三天內拿出初步結果。”楊懷民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推進,“散會!”
幹部們陸續離場,有人偷偷給李懷德使眼色,有人則緊跟著楊懷民的秘書進了廠長辦公室。李懷德落在最後,看著楊懷民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審查就審查,他的賬目清清白白,倒是要看看,楊懷民能查出甚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