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肉聯廠的兩輛軍用卡車軲轤開進軋鋼廠大門時，守在門口的保安都驚得忘了敬禮——車廂擋板一放下，碼得整整齊齊的鮮肉和飄著醇厚滷香的豬頭肉瞬間露了出來，油光鋥亮的模樣，讓幾個月沒聞過葷腥的人直咽口水。
“是李副廠長請回來的肉！三千斤！”負責接貨的後勤科長扯著嗓子喊，訊息像插了翅膀，沒十分鐘就傳遍了整個廠區。車間裡正在輪班的工人聽到動靜，連手裡的扳手都顧不上放，扒著窗戶往外瞧，原本沉悶的廠區瞬間炸開了鍋。
八千名工人，每人能分到三兩肉，這在糧食減產、肉票都要省著用的災年裡，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福利。
第二天中午；食堂的煙囪就沒停過冒煙，紅燒肉的濃油赤醬香混著滷料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廠區。工人們攥著搪瓷碗在食堂門口排成長隊，眼裡閃著光；捧著盛滿肉的大碗，坐在餐桌上大口吃著，嘴裡不停唸叨：“還是李副廠長靠譜，心裡裝著咱們工人！”
這頓肉，讓李懷德的威望在軋鋼廠裡直線飆升。要知道一年前他還只是後勤部主任，雖說管著採購大權，卻始終被廠長楊懷民壓一頭。
兩人背後都有硬靠山——李懷德的老丈人是工業部副部長張震山，楊懷民則靠著工業局薛部長撐腰，平日裡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形勢變了。自從李懷德升任常務副廠長，主抓生產和後勤，乾的全是實打實的事：協調糧食供應、更新車間安全裝置、給一線工人爭取防寒勞保，每一件都戳在大家的心坎上。
尤其是這次，別人愁得掉頭髮都弄不來的肉；他一趟肉聯廠就搞定了，這份能力和人脈，讓楊懷民坐不住了。
楊懷民坐在鋪著紅絨布的廠長辦公室裡，聽著外面傳來的歡聲笑語，手裡的搪瓷缸子“啪”地砸在桌上，茶水濺溼了面前的生產報表。“不過是弄來幾斤肉，就把工人哄得忘了誰是廠長！”他臉色鐵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很清楚，上級考察干部；關係是一方面，實打實的業績和群眾威望更重要。如今李懷德的業績越來越亮眼，工人提起他全是誇讚，反觀自己，除了開會念檔案，沒幹過幾件讓工人記掛的事。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這個廠長的位置就要被架空了。
“必須搞點動作，不然工人都要以為軋鋼廠離了他李懷德不行！”楊懷民咬著牙，立刻讓秘書把辦公室主任叫了進來，語氣冰冷：“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點召開全廠中層幹部會議，議題是‘年底生產衝刺與紀律作風整頓’。
另外，把近三個月的生產報表、後勤採購賬目全給我整理好，我要親自稽核。”
辦公室主任心裡一咯噔——廠長從沒親自抓過這些瑣事，如今突然要查賬、抓紀律，明擺著是衝著李副廠長來的。他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應下，轉身出門時，後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訊息很快就傳到了李懷德耳朵裡。他剛在食堂跟工人一起吃完肉，擦著嘴就接到了老部下的通風報信：“李副廠長，楊廠長要查近三個月的採購賬，還說要整頓紀律；這明擺著是針對您啊！”
李懷德卻沒慌，只是淡淡笑了笑：“他要查就查，咱們的賬目清清白白，採購的每一分錢都花在工人身上，怕甚麼？”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清楚，楊懷民這是急了，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
軋鋼廠的空氣，因為這三千斤肉變得驟然緊張。中層幹部們紛紛開始站隊，有人偷偷給李懷德遞訊息；有人忙著向楊懷民表忠心，原本穩定的局面，瞬間暗流湧動。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周晉冀，此刻正在肉聯廠辦公室裡審批農場的擴建方案。他只知道幫李懷德解了燃眉之急，卻沒料到自己的一個舉手之勞；竟成了軋鋼廠權力鬥爭的導火索。一場圍繞著廠長權威的較量，已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