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旱情像張密不透風的網,勒得各行各業都喘不過氣。肉聯廠收不到生豬,市面上的肉類供應立刻縮水,國營副食店的肉櫃檯每天剛開門就被搶空,機關單位的肉票配額一減再減,最難熬的當屬軋鋼廠——上千名掄大錘、扛鋼坯的重體力工人,頓頓都是窩頭配鹹菜,肚子裡沒油水,連揮錘的力氣都弱了半截。
“李廠長,您可得救救急啊!”軋鋼廠後勤主任老陳和食堂主任老趙,踩著上班鈴就堵在了李懷德的辦公室門口。
老陳懷裡揣著本磨得起毛的賬本,翻開的那頁上,“肉類供應”一欄畫著長長的橫線;老趙的袖管還沾著麵粉,臉上的褶子都擰成了疙瘩,“昨天三號車間有個老師傅搬鋼錠時腿軟,差點砸了腳,問了才知道,他家裡連孩子的肉票都省下來給老人,自己半個月沒沾葷腥了!”
李懷德靠在辦公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的搪瓷杯。他升任常務副廠長已有半年,早把後勤這塊燙手山芋交了出去,如今分管生產排程,按理說不該再插手舊部的事。
可老陳和老趙都是他當年從基層提拔上來的,跟著他苦過好幾年,這份情分推脫不得。更別提軋鋼廠的工人們,都是靠力氣吃飯的硬漢,真要是餓垮了,產能驟降是小,出安全事故才是大麻煩。
“我現在不管後勤,直接去找肉聯廠,名不正言不順。”李懷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滿是無奈。老趙連忙往前湊了兩步:“李廠長,您跟第三肉聯廠的周廠長那交情,全廠誰不知道?之前您幫他協調軋鋼廠的鐵皮做包裝,他一直記著您的情。現在除了您,沒人能說上話了!”
這話戳中了李懷德的心思。他和周晉冀的交情,是在一次次互相幫襯中磨出來的,可正因為關係近,他才更不想輕易開口——肉聯廠收不到生豬的訊息早傳遍了四九城,周晉冀那邊想必也焦頭爛額。
可看著老陳和老趙期盼的眼神,想到工人們乾重活時虛晃的身影,李懷德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抓起軍帽往頭上一扣:“走,我去趟第三肉聯廠試試,成不成看天意。”
吉普車一路顛簸著開到肉聯廠,剛進廠區,李懷德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肉香味——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推著裝滿肉的推車來回忙碌,和軋鋼廠的沉悶氛圍截然不同。
周晉冀正在倉庫核對野豬肉的入庫數量,見李懷德來了,立刻笑著迎上來:“稀客啊,李姐夫怎麼有空過來?”
李懷德跟著周晉冀走進辦公室,沒繞半分彎子,直接把軋鋼廠的困境和盤托出:“晉冀,我今天是來求你幫忙的。軋鋼廠上千號工人等著吃肉,再沒肉填肚子,怕是要出亂子。你這兒要是有富餘,勻點給我們,不管多少,都是救命的恩情。”
周晉冀聞言沉默了,他給李懷德倒了杯熱茶,指尖敲了敲桌面:“姐夫,不是我不給你面子。現在生豬收不上來,我這兒也是靠進山打獵才勉強維持。這些野豬肉,一部分要供應供銷社和機關,剩下的還要保障本廠工人福利,確實緊巴。”
李懷德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剛要開口說“哪怕五百斤也行”,就聽周晉冀話鋒一轉:“但軋鋼廠的工人都是硬骨頭,乾的是最苦最累的活,不能讓他們虧著。這樣,我給你勻出3000斤,不過都是剛打回來的野豬肉,肉質緊實,就是處理起來費點勁,你看行不?”
“3000斤?”李懷德猛地站起來,眼裡滿是驚喜,“晉冀,太謝謝你了!野豬肉比家豬肉還香,工人們肯定高興壞了!”周晉冀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都是為工人辦事,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你讓人明天一早來拉,我讓倉庫給你留著最肥的。”
李懷德揣著這個好訊息,一路踩著油門趕回軋鋼廠,剛進大門就扯著嗓子喊:“老陳!老趙!去準備卡車,明天一早去肉聯廠拉肉!”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廠區,工人們幹活的號子都比平時響亮了幾分。
第二天中午,軋鋼廠食堂的煙囪裡飄出的肉香味,在半條街上都能聞見。大鍋裡的野豬肉燉白菜咕嘟作響,肉塊燉得軟爛脫骨,湯汁濃稠鮮美。工人們排著隊,看著碗裡滿滿當當的肉,個個臉上都樂開了花。“終於吃上肉了!”“這野豬肉真香,比家豬肉有嚼頭!”
李懷德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工人們狼吞虎嚥的模樣,懸了幾天的心總算落了地。他知道,這3000斤野豬肉不僅填飽了工人們的肚子,更穩住了大家的幹勁——只要工人有勁頭,軋鋼廠的爐子就燒得旺,這比甚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