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著衚衕裡的老槐樹葉沙沙響,周晉冀從肉聯廠下班,剛拐進四合院門口,就聽見賈張氏倚著門框的大嗓門:“你是沒看見,許大茂那媳婦,穿件粉襖子卻不敢抬頭,八成是知道自己嫁虧了!”旁邊還圍著兩個街坊搭腔,唾沫星子隨著話語飛。
晉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他連眼皮都沒抬,徑直從人群旁掠過。對他而言,院裡這些東家長西家短的嚼舌根,早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音,遠不包裡那張車間裝置驗收單來得重要,他的全部精力,都撲在了那片正在崛起的廠房上。
三個月前,這裡還是片墊著碎石的荒坡,雨天一腳泥、晴天一身灰;如今,四棟通體青磚、紅瓦覆頂的標準廠房拔地而起,牆面砌得比豆腐塊還規整,嶄新的鋼化玻璃窗擦得透亮,在夕陽下泛著冷潤的光,連車間門口的水泥地都抹得光溜溜的,連一絲裂紋都找不到。
周晉冀停穩車,大步走到廠房正門,粗糙的指尖帶著常年握工具的薄繭,輕輕蹭過門楣上“第三肉聯廠”的鐵製招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他卻忽然想起上個月暴雨夜守在工地的日子,渾身淋得溼透也要盯著工人加固腳手架,此刻所有的辛苦都化作滾燙的成就感,從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
從熬夜畫車間佈局圖,到跑遍建材廠挑最結實的青磚,再到頂著大太陽盯施工進度、拿著水平儀逐面牆驗收工程質量,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砸在了這裡。
有次為了趕在汛期前完成屋頂鋪設,他帶著工人們連軸轉了兩天,實在困了就靠在磚堆上眯半小時。此刻看著眼前氣派的廠房,那些熬紅的眼睛、磨破的鞋底子,都成了最值得的付出,所有的辛苦都有了沉甸甸的落點。
廠房剛一竣工,周晉冀就揣著磨得起毛邊的規劃方案,帶著工頭進場。“以前那油氈棚哪叫車間?”他指著第一車間的空地,語氣裡滿是對過去的感慨,“一口鐵鍋煮肉,調料袋子堆在牆角招蒼蠅,遇上連雨天,切肉的案子都得墊三塊磚,肉汁流得滿地都是,效率低不說,衛生檢查次次懸著心。”如今新廠房到手,他攥著方案的手指緊了緊,眼底透著堅定:“這回必須把‘規範’二字刻進骨子裡,咱做食品的,砸啥都不能砸招牌。”
“第一車間專做滷製,”周晉冀拿著捲尺在地面量出標記,老楊趕緊掏出小本子記,“定製的八口大鐵鍋按火候分割槽擺,文火區煮豬頭肉、蹄髈,武火區煮內臟,靠近後門留一米五的走道,推小車送料剛好夠寬,省得工人繞路。”
他走到第二車間門口,指著預留的管道介面:“第二車間緊跟真空包裝,流水線從清洗池接過來,包裝機挨著封口臺,工人轉身就能遞料,一分鐘至少能多包十袋。”說著他蹲下身,指尖戳了戳地面:“地面必須刷耐油防滑的環氧樹脂漆,牆角做三十公分高的防水臺,萬一灑了滷汁也能及時清,食品生意,衛生是命根子,半點馬虎不得。”
四個車間裡,第四車間的用途早就定得明明白白——作為原料和成品庫房,裡面提前搭好了三層鋼結構防潮貨架,底層墊著五公分厚的實木墊板,窗戶裝了加粗的防盜鐵欄,連通風口都安了細密的不鏽鋼紗網,既防老鼠又通風,就等裝置除錯完直接啟用。
唯獨第三車間,還空著半截,牆角堆著幾卷未拆封的電線,地面只做了基礎找平,連裝置的定位線都沒畫。
周晉冀繞著第三車間走了兩圈,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是擴大滷製品產能?最近城東供銷社剛來電話,說滷豬頭肉總斷貨,加兩口鍋就能接下這筆大單;還是新增醬菜、燻肉生產線?
前幾天去市裡開會,聽說秋冬季節醬菜銷量能漲三成,剛好和滷製品的旺季錯開;或是改造成研發室?老顧客總說想吃點新口味,可研發得投錢買香料、做試驗,風險不小。幾個想法在他腦子裡打轉,每一個都連著市場行情和成本核算,得再跑幾家供銷社摸摸底才能定。
定製的裝置來得比預想中還及時。第二天一早,三輛大卡車就開進了廠區,半人高的滷肉大鍋被起重機穩穩吊進第一車間,鍋壁是加厚的不鏽鋼,內壁打磨得能照見人影;不鏽鋼清洗流水線順著預留的軌道架起,水管介面嚴絲合縫;真空包裝機的紙箱剛拆開,工人們就圍著裝置廠家的師傅湊了上去,手裡的小本子記個不停,連按鈕的功能都標得清清楚楚。
掌勺的張師傅是跟著周晉冀從北邊回來的老夥計,他踮著腳摸了摸新鍋的內壁,又拍了拍鍋沿,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廠長,這鍋比以前的老鐵鍋受熱均勻多了!以前煮一百斤肉得燒兩捆柴、等倆鐘頭,這新鍋一次能煮兩百斤,一個鐘頭就爛乎,效率直接翻了倍!”
衛生防疫員老李帶著兩個助手來檢查時,拎著檢測箱在車間裡轉了個遍:蹲在地上用試紙測地面菌群,開啟調料架看防塵罩是否嚴密,甚至湊到通風口聞有沒有異味。她拿著檢測報告,對著周晉冀豎起了大拇指:“廠長,你這標準真沒得說!地面菌群數比國標還低一半,調料架都做了密封處理,比市裡任何一家國營食品廠都嚴。”
說著她在合格單上重重蓋了章,紅色的印泥格外醒目:“往後按這個要求保持,絕對沒問題,我都能給你當活廣告!”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第一、二車間的工人們就陸續到崗了。大家穿著統一的藏青藍布工作服,戴上雪白的工作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雙精神的眼睛,更衣室的鏡子前,每個人都仔細扯了扯帽簷,確保頭髮絲都沒露出來。
點名結束後,車間主任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刻各就各位,機器的嗡鳴聲很快在廠房裡響了起來,透著滿滿的生機。
第一車間裡,張師傅往大鍋裡添上泡好的豬頭肉,又舀入用八角、桂皮、香葉熬好的秘製滷料,沸水翻滾著泛起金黃的油花,濃郁的肉香順著通風管道飄出車間,引得路邊晨練的居民都停下腳步,伸長脖子往廠區裡望。“這味兒真香,以後買滷味不用跑大老遠了!”有人笑著議論。
第二車間裡。工人們守在流水線旁,動作麻利地把滷得紅亮油潤的肉切成均勻的塊,裝進透明包裝袋,真空包裝機“咔嚓咔嚓”地響著,瞬間抽乾空氣、牢牢封口,封裝好的滷味碼在旁邊的塑膠托盤上,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小兵。
周晉冀在車間裡慢慢轉著,看著工人們熟練操作的身影,心裡踏實得像揣了塊暖石。他走到第二車間的出口,正好遇上女工小劉遞過來一包剛封裝好的滷豬頭肉,笑著問:“廠長,您嚐嚐?這新鍋滷出來的肉,比以前更爛乎!”
周晉冀接過袋子,指尖捏了捏嚴實的包裝,觸感光滑緊實,再看印著“第三肉聯廠”的紅色商標,印刷清晰、邊角規整。他沒拆開嘗,只是拍了拍小劉的肩膀:“好好幹,月底給你們發獎金。”心裡卻有了新盤算——下週得去趟供銷社,瞭解一下客戶的反饋。
夕陽西下時,金色的餘暉把廠房染成了暖紅色,第一批真空包裝的滷味已經裝了滿滿三輛卡車,車身上“第三肉聯廠”的標識在夕陽下格外醒目。
司機們踩著踏板跳上車,繫緊車繩時吆喝著:“廠長放心,保證把貨安全送到!”周晉冀站在廠房門口,輕輕舒了口氣,胸口的濁氣隨著晚風散開。
他望著卡車緩緩駛出廠區,車輪捲起細小的塵土,忽然握緊了拳頭——標準車間的竣工,只是他事業的一個新起點,接下來的生產管控、市場拓展、新品研發,還有更多硬仗要打,但他心裡的底氣,比任何時候都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