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天剛矇矇亮,王媒婆就揣著兩個熱乎的菜糰子出了門。她特意比約定時間早了一個時辰趕去通縣,一來是怕錢家姑娘路上耽誤,二來是想再跟錢秀兒囑咐幾句——這門親成了,五十多塊的酬勞就穩了,比她跑大半年的零碎活都強。
錢家院裡早亮著燈,錢秀兒正幫著母親給腳踏車後座綁行李,裡面是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和一雙新做的布鞋。錢父蹲在門口抽旱菸,看見王媒婆就站起身:“王嬸,勞煩您多費心,秀兒這孩子實誠,您幫著多照看。”王媒婆拍著胸脯應下,拉著錢秀兒上了路,驢車轉上大路時,她還在唸叨:“到了四合院別拘束,許家娘是個實在人,大茂那孩子就是悶了點,待人不差。”
此時的四合院西廂房裡,許大茂正對著鏡子發呆。許黃氏把熨得筆挺的中山裝遞給他,又往他口袋裡塞了塊香胰子:“擦擦汗,別緊張得冒油。人家姑娘肯來就是給咱面子,多說兩句好聽的,別耷拉著個臉像誰欠你錢似的。”
許大茂對著鏡子扯了扯衣領,心裡五味雜陳。他打心底裡覺得娶個農村媳婦委屈——以前在廠裡,多少女工看他的眼神帶著熱乎氣,可如今名聲爛了,別說城裡姑娘,就是郊區來的臨時工都繞著他走。“知道了。”他悶聲應著,指尖摩挲著中山裝的紐扣,終究是把“不甘”咽回了肚子裡,“能有人願意嫁就不錯了,我不挑。”
日頭剛爬到樹梢,王媒婆帶著錢秀兒就進了衚衕。錢秀兒穿著件淺粉色的粗布襖,辮梢扎著根紅繩,手裡拎著個裝著紅薯乾的布包——那是錢母讓她帶給許家的見面禮。她跟在王媒婆身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衚衕裡的青磚瓦房,跟通縣的土坯房比,這裡的一切都透著“城裡”的新鮮勁。
剛進四合院大門,就撞見守在門廊下的閆埠貴夫婦。閆埠貴正拿著個小本子記賬,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眼睛瞬間亮了——錢秀兒眉眼清秀,身形周正,站在那兒像株剛澆過水的莊稼苗,透著股子健康的靈氣。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閆妻:“你看這姑娘,多精神。”
閆妻連忙點頭,視線在錢秀兒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到王媒婆身上,心裡立馬有了數。自家老大閆解成二十多了,在街道工廠當臨時工,錢沒攢下多少,還跟著閆埠貴學了身“摳門”的毛病,四九城的姑娘沒人願意嫁。如今見著這麼周正的鄉下姑娘,她的心瞬間活泛起來——許大茂那名聲,姑娘嫁過去就是跳火坑,自家解成再差,也比嫖娼被抓的強。
“王嬸,這就是錢姑娘吧?”閆埠貴率先開口,把小本子往口袋裡一塞,臉上堆起笑,“快進院,許家娘早等著了。”他一邊引著路,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錢秀兒,嘴裡唸叨著,“我們這四合院住的都是本分人,就許家大茂……嗨,年輕人難免犯渾。”這話看似隨口,實則是故意往錢秀兒耳朵裡遞話。
王媒婆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閆埠貴打的甚麼主意,卻沒接話,只笑著催錢秀兒:“快走吧,許家娘都把茶水沏好了。”她加快腳步,生怕閆埠貴再亂說話,壞了自己的好事——這五十多塊酬勞,可不能被閆家攪黃了。
許黃氏早站在西廂房門口張望,看見錢秀兒就迎了上去,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這就是秀兒吧?真是個俊姑娘,比王嬸說的還水靈!”她把錢秀兒往屋裡讓,桌上擺著蘋果、桃酥,還有一碗剛衝好的麥乳精,都是平時捨不得吃的好東西。
許大茂從裡屋走出來,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錢……錢姑娘,你坐。”他想給姑娘倒茶,手都有點抖,被許黃氏瞪了一眼才穩住。錢秀兒抿著嘴笑了笑,規規矩矩坐下,眼睛悄悄打量著屋裡的陳設——雖然傢俱不算新,但擦得鋥亮,比家裡的土炕乾淨多了,心裡先鬆了半截。
院子裡的街坊也聚了不少,傻柱端著個搪瓷盆出來倒水,看見錢秀兒就愣了愣——這姑娘看著實在,真要是嫁了許大茂,怕是要受委屈。他沒上前,只站在廊下往屋裡瞟,心裡盤算著怎麼找機會跟姑娘透個底。
閆埠貴夫婦沒進許家屋,反而拉著王媒婆躲到了牆角。“王嬸,”閆埠貴掏出煙給王媒婆遞了一根,“這錢姑娘是個好苗子,許大茂那德行配不上人家。你看我們家解成咋樣?臨時工咋了?手腳勤快,從沒犯過渾,名聲比許大茂強十倍!”
閆妻也跟著幫腔:“是啊王嬸,彩禮我們家也能出,雖然沒許家多,但保準對姑娘好。你幫著撮合撮合,酬勞少不了你的!”他們算得明白,錢家急著要彩禮給兒子娶媳婦,自家雖不富裕,但勝在兒子名聲乾淨,未必沒有機會。
王媒婆抽著煙沒接話,心裡掂量著——許家的酬勞已經穩了一半,要是改撮合閆家,雖說閆解成名聲好,但彩禮給不出許家的數,錢家未必願意。她磕了磕煙:“閆大哥,這門親是我先應下許家的,不能砸了招牌。等這事兒有了結果,要是不成,我再給解成留意,咋樣?”
閆埠貴雖不甘心,卻也知道王媒婆的規矩,只能點點頭:“那你可得記著。我們家解成不比許大茂差,就是缺個機會。”他瞥了眼許家敞開的屋門,看見錢秀兒正端著麥乳精喝,心裡的算盤打得更響了——無論如何,都得讓姑娘知道,許家不是唯一的選擇。
屋裡,許黃氏正跟錢秀兒拉家常,說的都是許大茂小時候的“老實事”,絕口不提處分的事。許大茂坐在一旁,偶爾插兩句話,都是關於廠裡的工作,儘量往“踏實”上靠。錢秀兒聽得認真,偶爾問兩句家裡的情況,氣氛倒也融洽。可她沒注意到,院門外閆埠貴的目光,還有廊下傻柱欲言又止的模樣——這場看似順利的相親,暗地裡早已藏著好幾股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