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傍晚,肉聯廠食堂的紅燈籠剛掛上,暖黃的光就漫出了門窗,連門口的積雪都被映得帶著幾分暖意。食堂裡早被收拾得煥然一新,牆上貼著手寫的“歡度新年”標語,長條桌被拼得整整齊齊,每個座位前都擺著粗瓷大碗和搪瓷缸,空氣中飄著殺豬菜特有的醇厚香氣,混雜著滷肉、燉肉的味道,勾得人直咽口水。
不到六點,員工們就陸續帶著家屬來了。趙剛牽著懷孕的妻子走進來,引來一片恭喜的起鬨聲;王鐵柱把媳婦往身邊一按,自己先跑去後廚看殺豬菜的進度;何小天則和媳婦挨著坐,手裡攥著剛從兜裡摸出的水果糖,是周晉冀特意給帶家屬的員工準備的。
原本能容下三百人的食堂,此刻擠了近四百人,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趕年集。
後廚裡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六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裡面的殺豬菜燉得軟爛——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顫巍巍的,血腸在湯裡浮浮沉沉,酸菜吸飽了肉汁,撈起來時還滴著油。大師傅揮著大鐵勺舀湯,嘴裡喊著:“都讓讓!第一鍋殺豬菜來咯!”話音剛落,就被搶著端菜的員工圍了個水洩不通。
除了主打的殺豬菜,桌上還擺著切好的滷豬頭肉、醬牛肉,大盤的炒青菜綠油油的,是農莊大棚剛摘的,連裝菜的盆都是粗瓷大盆,堆得像小山。
王鐵柱端著一碗殺豬菜跑回來,給媳婦夾了塊五花肉:“快嚐嚐,比家裡燉的香!這可是廠長特意交代的,肉要多放,湯要燉夠三個時辰。”他媳婦咬了一口,燙得直呼氣,卻笑著點頭:“香!比過年走親戚吃的都好。”
等所有座位都坐滿,周晉冀才端著搪瓷缸站起來。原本喧鬧的食堂瞬間安靜下來,幾百道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笑著揚了揚手裡的缸子,聲音洪亮:“今天沒外人,都是自家弟兄和家屬,我就說幾句實在話。”
“去年過年,咱們還在臨時棚子裡湊活,吃的是摻了雜糧的饅頭,誰能想到今年,咱們能在這麼寬敞明亮的食堂裡,圍著這麼香的殺豬菜過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是跟著他從北邊回來的老兵,有的是新招的退伍兵,還有的是廠裡的老員工,“尤其是咱們這些當過兵的弟兄,在北邊戰場啃凍土豆、喝雪水的日子,都還記得吧?”
底下有人大聲應道:“記得!”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現在不一樣了。”周晉冀的語氣軟了下來,“你們當中,大多數人都娶了媳婦,有了家。以前在戰場上,咱們盼著的不就是這一天嗎?老婆孩子熱炕頭,頓頓有肉吃,這日子,是咱們用血汗換來的;也是你們好好工作掙來的,理所應當!”
食堂裡響起熱烈的掌聲,連家屬們都跟著拍起了手。王鐵柱的妻子抹了抹眼角,對身邊的人說:“周廠長真是把弟兄們放在心上了。”
“我不多說廢話,說多了耽誤大家吃肉。”周晉冀舉起搪瓷缸,“明天工廠正式放假,年後初八開工。今天晚上,咱們不醉不歸!”他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了幾分,“但醜話說在前頭,喝完酒不許鬧事,不許耍酒瘋;要是誰敢給肉聯廠丟臉,別怪我周晉冀不講情面!”
“好!”底下的人齊聲應和,聲音震得屋頂的燈籠都晃了晃。
周晉冀一揮手:“開吃!”
瞬間,食堂裡又恢復了喧鬧。有人端著酒缸互相碰杯,喊著“幹了”;有人給家屬夾菜,說著廠裡的趣事;滷肉師傅被幾個年輕員工圍著敬酒,臉喝得通紅,嘴裡還嘟囔著:“我這滷味的配方,下次再教你們……”王鐵柱則拉著趙剛,商量著年後擴建廠房的事,兩人越說越有幹勁。
周晉冀端著缸子,挨桌敬酒。走到老兵那一桌時,有人站起來給他鞠躬:“廠長,謝謝您!跟著您幹,我們心裡踏實!”周晉冀連忙扶住他:“別客氣,都是弟兄。”
一直到深夜,食堂的燈火都沒滅。雪還在下,卻擋不住屋裡的暖意。周晉冀站在門口,看著員工們扶著彼此,笑著往家屬院走,家屬們手裡拎著廠裡發的福利,臉上滿是笑意。
他知道,這場熱熱鬧鬧的聚餐,不僅是過年的儀式,更是把肉聯廠這股子凝聚力,擰得更緊了——有這樣一群弟兄在,明年的擴建,明年的津門銷路;都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