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酒廠的張廠長踩著薄雪回到家時，鼻腔裡先鑽進一股熟悉的菜香——不是冬日裡常見的蘿蔔白菜味，而是帶著水汽的芹菜清香。他脫棉鞋的動作一頓，探頭往廚房喊:“老婆子，你哪兒弄的新鮮芹菜？這時候的菜比肉還金貴！”
張夫人正圍著圍裙擇菜，瓷盆裡泡著的芹菜翠綠挺拔，連點蔫葉都沒有，旁邊還放著一捆水靈的韭菜。她回頭笑了：“可不是我買的，肉聯廠周廠長派人送過來的，足足二十斤，除了芹菜韭菜，還有菠菜和香菜，都是剛從大棚裡割的，帶著土氣呢。”
張廠長走到盆邊，伸手摸了摸芹菜杆，冰涼的水汽沾在指尖，真實得不像寒冬裡能有的東西。“這小子，真是有心了。”他想起白天換滷肉時的爽快，心裡暖烘烘的，“咱酒廠缺肉票，他缺酒，本來是雙贏的買賣，他還額外送這麼些寶貝過來。”
“可不是嘛。”張夫人擦了擦手，“送菜的小夥子說，周廠長特意交代，都是給家裡人吃的，讓您別客氣。我琢磨著，過年的餃子餡有著落了，芹菜豬肉、韭菜雞蛋，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花樣，今年都能吃上。”說著就往他手裡塞了棵芹菜，“你聞聞，多香！”
幾乎是同一時間，紡織廠的劉廠長也正對著家裡的菜籃子發愣。她剛從廠裡回來，一進門就被女兒撲上來抱住：“媽！周叔叔送了好多菜，媽媽說要給我做菠菜雞蛋糕！”劉廠長走到廚房，看見妻子正把菜分門別類裝進竹籃，臉上笑開了花：“這周廠長太會來事了，咱用布換滷肉是公事，他私下送這麼些新鮮菜，這份人情得記著。”
另一邊，水泥廠的王廠長剛到家，就被老母親拉著看菜：“你快看看，這菜是哪兒來的？比開春的還新鮮！”王廠長一看就明白了，笑著解釋：“是肉聯廠周廠長送的，咱們跟他換滷肉，他投桃報李呢。”老母親點點頭：“這孩子靠譜，不像有的年輕人，做買賣只認利益。以後他廠房要水泥，咱可得優先給人供好的。”
安置辦的李勝利家更是熱鬧。周晉冀不光送了二十斤蔬菜，還額外讓王鐵柱捎了五斤滷肉和兩斤牛肉。李夫人正跟兒子說：“你周叔叔送來的肉，明天媽給你做醬牛肉，讓你帶到學校去當菜吃。這蔬菜咱們分點給對門老張家，他們家孫子總喊著想吃綠葉菜。”
李勝利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周晉冀捎來的字條，上面就一句話：“李主任，蔬菜是我個人心意，跟廠裡無關，您放心收著。”他笑著把字條摺好，對妻子說：“這小子，做事滴水不漏。知道我幫他協調場地是公事，特意把人情和公事分得清清楚楚，用自己的錢買東西送過來，不讓人挑出半點錯。”
張震山家的院子裡，周晉冀是親自上門的。他扛著半扇豬肉，手裡拎著兩大袋蔬菜，剛進院就喊：“張叔，我給你送過年的肉和菜來了！”張震山迎出來，接過東西就笑：“你這廠長當的，倒成了送貨的了。”周晉冀跟著進了屋，把東西往桌上一放：“這都是我自己買的，跟廠裡沒關係。
李懷德家、張巧巧家、張得開家……凡是跟周晉冀關係親近的親友，以及之前幫過他的人，家裡都收到了這份“冬日驚喜”。每份禮都不多不少，二十斤新鮮蔬菜配三五斤滷肉，既不顯得誇張，又足夠讓一家人在過年時吃上稀罕的綠葉菜。
這些物資，都是周晉冀讓農莊的小李單獨採摘的，費用從他自己的工資和獎金里扣，老陳專門給他記了本私人賬，每一筆支出都清清楚楚。王鐵柱幫著送貨時問過：“廠長，這些菜從廠裡拿多方便，何必自己花錢買？”
周晉冀當時正幫著搬菜，聞言笑了：“廠裡的菜是集體財產，用來發員工福利、做買賣都沒問題，但用來送我的私人親友，就得我自己掏錢。公是公，私是私，這界限不能亂。”他頓了頓，又說，“再說，這些人情都是我自己的，將來人家記的是我的情，不是肉聯廠的情。”
王鐵柱這才明白過來，心裡更佩服周晉冀的處事原則。他跟著周晉冀跑了一天，送了十幾家禮，每到一家，主人家都是又驚又喜，嘴裡說著“太客氣了”，眼裡卻滿是真切的感激——在這個連白菜都要排隊搶的冬天，一捆新鮮蔬菜的分量，比甚麼都重。
晚上回到家，周晉冀看著老陳送來的私人賬單，雖然花了不少錢，但心裡很踏實。他知道，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蔬菜和肉，維繫的是最實在的人情。紅星酒廠的酒、紡織廠的布、水泥廠的建材，還有李主任的幫忙、張震山的支援，這些都是肉聯廠能站穩腳跟的根基。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周晉冀想起白天張廠長妻子那句“過年能包芹菜餃子了”，忍不住笑了。人情往來從不是虛頭巴腦的客套，而是你幫我一把，我記你一份，在這個特殊的年代裡，互相暖著，才能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