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挺拔的身影,擋在了鐵門外。
陳君的叫罵聲已經衝到了嗓子眼。
“混……”
最後一個字卡住了。
硬生生嚥了回去。
走廊昏暗的白熾燈打在來人的身上。
黃呢子軍裝筆挺,沒有任何褶皺。
領章上三顆金星反著冷光。
二十多歲。
這麼年輕的島國大佐,陳君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
林楓站在臺階上,微微仰著頭身姿挺拔,居高臨下。
他抬起雙手,慢條斯理地將白手套摘下來。
遞給旁邊的伊堂。
木村和萬里浪原本縮在地牢角落裡。
看清來人,兩人觸電般彈了起來。
萬里浪的皮鞋在水泥地上絆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
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搓。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鐵門邊。
木村的腰直接彎成了九十度,腦袋快要貼到膝蓋。
“小林閣下!您,您親自來了!”
兩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的興奮。
萬里浪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溼透。
他發過急電,打過長途,求李世群找小林出面。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小林楓一郎真的會親自來。
這位大佐掌握著整個滬市的命脈,連工部局的英國總董都得低頭。
現在居然踏進了七十六號這發黴的地牢。
這不僅僅是救命,更是天大的臉面!
陳君的臉頰抽動了一下,眼神變得更為複雜。
小林楓一郎。
居然是他。
那個在金陵汪公館裡,當著滿堂漢奸的面,扇了外交部長耳光的活閻王。
那個讓汪衛當時坐在主位上,卻連屁都不敢放一聲的煞星!
他來這裡,究竟要幹甚麼?
陳君的胸膛劇烈起伏。
七十六號是汪偽的特務機構。
李世群的地盤。
島國人向來只派個聯絡官盯著。
大佐級別的實權軍官,根本不屑踏進這種陰暗發黴的地下室。
陳工書癱在汙濁的水泥地上。
兩條胳膊被衛兵反扭著。
他艱難地抬起頭,散亂的頭髮上沾著凝固的血塊。
看清檯階上那個黃呢子軍裝的年輕人,陳工書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完了。
徹底完了。
剛才落到陳君手裡,大不了一槍斃命。
現在小林楓一郎站在這裡,想死都成了一種奢望。
陳工書太清楚自己幹過甚麼。
軍統上海區區長,三番五次策劃過針對小林楓一郎的暗殺。
王天被刺殺那次,他策反的王天的副官就混在人群裡,順手給了小林一槍。
子彈打在柱子上,差了半寸。
這筆賬,島國人絕不會忘。
陳工書的牙齒咬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遇到陳君,是死路一條。
遇到小林楓一郎,是連渣都剩不下。
他閉上了眼。
林楓的視線從陳工書身上掃過。
只停了半秒。
完全沒有停留。
隨後,他看向了擋在前面的陳君。
伊堂往前跨出一步。
軍靴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見到小林閣下,為甚麼不行禮?”
生硬的中文在地牢裡迴盪。
陳君愣了一下。
一個大佐身邊的副官,居然敢這麼對她說話!
她是誰?
汪衛的夫人。
廣東省政務長,中央監察委員。
整個金陵國民政府的第一夫人!
在汪偽政權的體系裡,她的地位僅次於汪衛本人!
對於島國人而言,汪衛和她的號召力,是島國維持傀儡統治、實現“以華制華”戰略的關鍵。
在公開和正式的場合,島國高官都得給她三分薄面。
陳君的下巴高高揚起。
“行禮?”
“我是金陵國民政府汪衛的夫人!”
“你們影佐機關長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倒杯茶!”
她有這個底氣。
幾個月前,汪衛的貼身秘書兼日語翻譯汪國。
因為紅黨身份暴露,被島國憲兵隊直接從汪公館抓走。
陳君當時就炸了。
那是她的家!
島國人在她家裡抓人,打的是她的臉!
她單槍匹馬衝進憲兵司令部。
指著島國特高課課長的鼻子,指桑罵槐地鬧了整整半天。
摔茶杯,掀桌子,將整個司令部鬧得雞犬不寧。
最後怎樣?
島國高官登門道歉,把已經押往島國的汪國樑,原封不動地送回了金陵。
島國人需要汪精衛這塊招牌,就需要她這個第一夫人來撐場面。
“在七十六號的地盤上,我還輪不到一個小小的副官來教訓!”
陳君冷哼了一聲,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絲毫不退讓。
伊堂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皮質搭扣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林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擺了一下。
伊堂立刻心領神會,鬆開手,恭敬地退回原位,眼神中的戾氣瞬間收斂。
林楓沒有發火。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也不是為了洩憤。
半小時前,小林會館的黑色電話響了。
接線員將長途轉接進來。
打來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人在金陵的李世群。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焦灼。
李世群走投無路了。
清鄉行動期間,李世群藉著特務委員會主任的職權,大肆走私棉花、糧食等戰略物資。
他把繳獲的物資偷偷運到黑市,換成金條裝進自己的腰包。
這事捅到了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
這樁醜事最終捅到了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直接觸動了島國人“以戰養戰”的錢袋子。
更是嚴重破壞了前線的補給。
更致命的是,東條首相的女婿古賀剛剛在滬市放了話。
東京的底線很明確。
汪衛是提供政治合法性的唯一元首。
負責吸引投降派,與山城分庭抗禮。
李世群只是個幹髒活的特務頭子。
他野心膨脹,建立私人武裝,甚至暗中與軍統、紅黨接觸,忠誠度存疑。
島國高層對他已是極度不滿。
李世群慌了。
他失去了島國高層的信任,在金陵又處處被汪衛和陳君打壓。
他必須找一個更硬的靠山。
遍觀整個華夏派遣軍,只有一個人能保得住他。
小林楓一郎。
天蝗愛將,煙俊六的絕對心腹,手握重兵的新銳大佐。
在電話裡,李世群毫不掩飾投靠的意圖。
“小林閣下,只要您出面保下陳工書,我李世群以後唯您馬首是瞻!”
“我在滬市的產業,全憑閣下調遣!”
李世群的話透著絕望的瘋狂。
林楓當時坐在皮椅裡,笑了一聲。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軍統戴力的密電要求死保陳工書。
李世群的電話求著他接收七十六號。
保下陳工書,不僅僅是完成山城的任務。
更是順理成章地把這顆釘子,死死嵌進李世群的心臟裡。
李世群想用陳工書打造核心班底。
那就讓他用。
等班底建成了,這就是他在汪偽政府放下的釘子,就全在林楓的掌控之中。
這就是他站在這裡的原因。
林楓邁下最後兩級臺階。
軍靴踩在沾滿血汙的水泥地上。
陳君身後的幾個衛兵,原本端著衝鋒槍。
聽到伊堂的呵斥,有幾個下意識地捏緊了槍托。
當林楓走下臺階時,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黃呢子軍裝上的金星,在昏暗的地牢裡顯得格外刺眼。
衛兵們互相對視了一眼,槍口不自覺地垂了下去。
沒人敢拿槍指著一個島國實權大佐。
除非他們想讓全家老小在第二天就從滬市消失。
陳君身後的兩個貼身衛兵,直接鬆開了抓著陳工書的手。
槍托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林大佐,你要為了一個軍統的殺手,跟我過不去?”
陳君強撐著氣勢,大聲質問。
林楓停在距離陳君三步遠的地方。
木村站在一旁,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他原本以為,小林楓一郎最多打個電話,或者派個副官來傳句話。
畢竟對付一個陳君,用不著大佐親自下場。
可小林閣下不僅來了,還帶著兵來了。
木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根本不是來撈人的。
這是來砸場子的!
當著汪偽第一夫人的面,砸她的場子。
這等魄力,整個滬市找不出第二個人。
林楓沒有回答陳君的問題。
“陳夫人。”
林楓開口了。
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掉在潮溼的空氣裡。
“我來這裡。”
“是請你看一齣戲。”
陳君愣了一下。
看戲?
在這血腥的地牢裡,看誰的戲?
地牢裡死寂了整整兩秒。
砰!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突然從地牢上方的院子裡炸響。
不是零星的點射。
是南部十四式手槍和三八式步槍混雜在一起的齊射。
夾雜著日語的呵斥聲,以及她帶來的汪偽警衛慘叫倒地的動靜。
陳君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白得像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