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力直接無語了。
真正的“鐵公雞”是林楓，他人在滬市，確實有這個通天的能量。
他能從李世群手裡把唐明撈出來，就能保陳工書。
可問題是，他剛才當著常凱的面，把“鐵公雞”的代號，死死安在了唐明頭上。
唐明現在身處金陵，自身都還是泥菩薩過江，能不能保住自己，都得靠林楓遙控。
讓他去保陳工書？
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要是此刻跟委座說一句“鐵公雞力有不逮”。
那剛才自己吹得震天響的那些。
甚麼“打通三個層級”、“一個人搭線”，豈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耳光？
戴力的嘴角抿成一條細細的直線，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這就是吹牛的代價。
牛皮吹上了天，地上的人，就得拿命去圓！
這世上最難還的債，莫過於自己親手挖的坑。
常凱的目光落在戴力臉上，一動不動，等待著他的回應。
沉默，在書房裡持續了四五秒，漫長得像過了數年。
常凱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又飄了過來。
“怎麼，有困難？”
戴力的胸膛，猛地挺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關口。
“沒有！”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嘴上說著沒有，腦子裡卻已是天旋地轉，無數的念頭在瘋狂撞擊。
等會兒出了這道門，他必須讓毛以言發電報，讓他去聯絡林楓。
還得用“唐明”的名義，求林楓出手，去保那個陳工書。
繞了一大圈，費盡心機，最後還是要回到那個真正的“鐵公雞”身上。
這份諷刺，讓戴力心底陣陣發涼。
常凱的視線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秒，最終又緩緩收了回去。
“去辦吧。”
戴力轉身朝門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常凱在身後，又幽幽地補了一句。
“鐵公雞這個代號，取得還挺有意思。”
戴力的手在門把手上狠狠捏了一下。
他低聲應道，聲音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
他推開門，身後的書房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合上了。
戴力站在空曠的走廊裡。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腦子裡將剛才的對話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過了一遍。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吹出去的牛，填出去的坑，現在都成了掛在他賬上的沉重負擔。
他原以為，自己能夠完美操控這一切，掌控所有棋子的命運。
林楓這個人，起初，不過是他親手安插進島國軍方內部的一枚棋子。
他曾以為，這枚棋子，永遠都會在他的掌控之下。
然而，眼前的局勢，卻讓他心驚肉跳。
這枚棋子，竟然在悄無聲息中，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樹大了，根自然就深了。
根深了，就不是他這個軍統局長，想拔就能輕易拔掉的。
今天，他將林楓的赫赫功勞勻給唐明，是出於深遠的防患未然。
可將來呢？
將來，當一切塵埃落定，林楓真正歸來之時，這些驚天動地的功勞，又該如何論定？
唐明頂著“鐵公雞”的代號，已經得了賞，林楓又該如何自處？
他這個局長，又該如何處置？
戴力疲憊地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了下來。
從懷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緩緩叼在嘴裡。
火柴劃了兩下才著，微弱的火苗在指尖跳動了一下。
煙點著了。
第一口煙吸進去，辛辣的尼古丁順著氣管往下走，衝散了他腦子裡混沌不堪的東西。
讓他原本一片漿糊的思緒，清醒了三分。
現在，不是想未來的這些的時候。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先把眼前這件天大的麻煩給辦了。
陳工書，絕不能死。
唐明，保不了他。
能保他的，只有那個真正能夠呼風喚雨的鐵公雞。
半個小時後。
軍統局本部。
戴力推開副局長辦公室的門。
毛以言正趴在桌上研究華東的情報網。
抬頭看見戴力，立刻站直。
“局座。”
戴力走到桌前，雙手撐住桌面。
“馬上給鐵公雞發報。”
毛以言愣了一拍，隨即迅速反應過來，拿起筆和紙準備記錄。
“用最高密級。告訴他，正式銓敘中校，職務軍銜少將。”
毛以言點頭記下。
他知道，這晉升速度在軍統內部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戴力停頓了一下，嗓門壓低。
“還有。”
“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陳工書的命。”
毛以言的筆尖停在紙上。
墨水陰了一塊。
“局座，陳工書現在在七十六號 ，汪衛肯定不會讓他活。鐵公雞怎麼撈？”
戴力直起身，雙眼緊盯著毛以言。
“怎麼撈是他的事，告訴他，唐明現在在金陵，動彈不得。只能靠他。”
毛以言合上本子。
“是。我立刻去辦。”
......
滬市。
小林會館。
趙鐵柱步子邁得極大，直衝進辦公室。
“組長！”
趙鐵柱的臉漲得通紅。
林楓坐在皮椅裡，手裡翻著一份工部局的卷宗。
沒抬頭。
“說。”
“山城來電！毛局長親自發的密電！”
趙鐵柱嚥了口唾沫，嗓門壓不住地往上拔。
“電文第一句就是嘉獎令。”
“組長，你晉升了！少將！正式銓敘中校，職務軍銜少將！”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林楓把卷宗翻過一頁。
紙張摩擦發出一聲輕響。
“哦。”
趙鐵柱愣在原地。
滿腔的興奮卡在喉嚨裡。
“組長，這可是少將啊！整個軍統局，不到三十歲的少將，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林楓把卷宗合上，扔在桌角，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少將。
在果黨的體系裡，少將確實是個坎。
可這將軍頭銜，是個虛的。
手裡沒兵，賬上沒錢。
每個月的津貼，連百樂門裡開一瓶香檳都不夠。
還沒有他現在身上這身黃呢子軍裝來得實在。
大佐。
第23師團參謀長。
手裡捏著幾千條槍，管著大半個滬市的生殺大權。
水廠電廠巡捕房全在手裡。
連英國總董見了都得低頭。
山城給個少將，不過是畫了張大餅。
用一個虛銜，買他繼續賣命。
他早過了那個被虛名所惑的階段。
趙鐵柱站在桌前，看著林楓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的狂熱慢慢壓了下去。
換作別人，聽到升將官的訊息，早就跳起來跪謝果黨栽培了。
組長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趙鐵柱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激動有些可笑。
少將算甚麼？
組長現在出門，十幾輛挎鬥摩托開道，日軍少將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
山城給的這個牌子，在組長眼裡，恐怕連個擺設都不如。
跟著這樣的人，命算是賣對地方了。
林楓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還有甚麼事？”
趙鐵柱收起那副做派。
站直了身子。低頭看手裡剩下的電文。
“山城還有交代。死命令。”
“局座原話，唐明身陷金陵，行動受限。”
“著令我們借日方之力，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陳工書的命。”
林楓點了一下頭。
唐明身陷金陵。
戴力這話寫得漂亮。
把唐明摘得乾乾淨淨。
髒活累活還得自己來幹。
陳工書。
軍統上海區區長。
殺手之王。
傅筱庵，汪偽陣營裡的高官，死在此人手裡的不計其數。
現在被李世群捏在七十六號的地牢裡，整個軍統都急了。
按照歷史軌跡，陳工書這次被捕沒死。
投了汪偽，暗中蟄伏，一直活到了抗戰勝利。
戴力要保他，情理之中。
留著陳工書，等於在七十六號內部埋了一顆隨時能引爆的雷。
這件事，別人辦不到，他小林楓一郎辦得到。
只要他派人去七十六號走一趟，李世群不敢不放人。
甚至還得恭恭敬敬地送上茶水。
林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知道了。”
叮鈴鈴。
桌上的黑色電話機突然炸響。
鈴聲尖銳，刺破了屋裡的安靜。
林楓拿開手，抓起聽筒。
“小林閣下！”
木村的嗓門從線路那頭衝出來，帶著明顯的焦急，氣喘得極粗。
“出事了！”
林楓沒有出聲。
“七十六號那邊剛傳來的訊息。”
“汪衛的夫人陳君，半小時前直接闖進了七十六號的地牢。”
“帶了十幾個衛兵，萬里浪攔不住。”
木村喘了一大口氣，語速極快。
“萬里浪急得直跳腳，陳君根本不聽他的。”
“陳君說陳工書殺了他們太多人。今天不殺他，就不出七十六號的大門。”
“萬里浪打電話給李世群，李世群還在金陵，太遠了，根本趕不過來。”
“現在陳君拿槍指著陳工書的腦袋，要當場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