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凱嘴角撇了一下。
“鐵公雞……唐半城家的少爺,代號叫鐵公雞?”
戴力站在桌前,腰微微弓著。
“是。當初取這個代號,就是因為唐明在滬市出了名的揮金如土。”
“滿百樂門撒鈔票,跟舞女一擲千金。”
他的嗓門壓得很低。
“越是豪爽的人,越沒人懷疑他是鐵公雞。”
常凱身子靠回椅背。
一個紈絝少爺,在百樂門開香檳、給舞女砸金條的主兒。
代號偏偏叫“鐵公雞”。
這份惡趣味,倒是對了他的胃口。
“繼續。”
戴力不敢怠慢,立刻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得平平整整的薄紙。
“委座,唐明在滬市和金陵潛伏期間,除了傳遞情報之外,還做了幾件事。”
他沒看那張紙。
紙上的內容他背得滾瓜爛熟,來之前在車上默了三遍。
“第一,清鄉行動。汪偽和島國人在蘇南搞清鄉圍剿,每一次行動計劃都提前洩露。”
“忠義救國軍三次化整為零,全身而退。新四軍那邊也跟著沾了光。”
常凱沒有插話。
“第二,會戰期間。”
“島國華夏派遣軍的兵力調動、主攻方向和後勤補給線路,提前四十八小時送到了我們手上。”
“薛伯陵在長沙能打出天爐戰法,跟這些情報脫不了干係。”
常凱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就這一下。
戴力的後脊樑滲出一層細汗。
他知道,自己此刻是在玩一場高風險的政治賭博。
他往死裡吹,把林楓的功勞一筆筆地往唐明身上堆。
因為他太清楚,眼前這位日理萬機的委員長,需要一個能夠“看得到摸得著”的功臣。
一個可以被樹立為榜樣、被宣傳的英雄。
真正的“鐵公雞”林楓。
他的身份過於敏感和重要,其能量也已經超出了戴力的預估。
甚至讓他這個軍統局長都感到隱隱的失控。
這些功勞都是真正的鐵公雞,林楓乾的。
可他不能說。
不能說的原因太多了。
第一,林楓的身份絕不能暴露給更多人。
哪怕是常凱,能少知道一層就少知道一層。
不是不信任,是這種級別的臥底,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第二,唐明這個代號“鐵公雞”,正好是最完美的擋箭牌。
所有功勞歸到唐明頭上,林楓在暗處就更安全。
萬一有朝一日訊息走漏,追查到“鐵公雞”三個字,查出來的也只是唐明。
第三個原因,他連對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
林楓現在的能量,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
一個臥底,做到敵國大佐。
這種人,功勞太大了。
大到讓人睡不著覺。
把功勞分散出去,勻到唐明身上,等於給林楓的功勞簿上減了幾筆。
將來論功行賞的時候,少一些麻煩。
功高蓋主這四個字,戴力太熟了。
那幫將軍,哪個不是靠戰功往上爬的?
爬到一定高度,就開始讓人不放心。
不是能力的問題,是位置的問題。
戴力自己,又何嘗不是走在這條鋼絲上。
“第三件事。”
戴力把那張薄紙翻了個面。
“唐明利用在汪偽體系內的關係,成功與島國華夏派遣軍高層建立了直接聯絡通道。”
“從參謀本部第二課的都甲,到參謀長河邊正三,再到總司令煙俊六,三個層級全部打通。”
他頓了一拍。
“這條線,是唐明一個人搭起來的。”
常凱的手指從地圖上完全收回來。
一個在百樂門喝香檳的紈絝子弟。
在滬市從李世群的槍口下全身而退。
在金陵從汪衛的牢籠裡翻身上桌。
十二個小時之內,從階下囚變成煙俊六的座上賓。
他緩緩點了一下頭。
“有點本事。”
戴力的脊背繃了半寸。
吹過了。
最後那條“一個人搭起來的”,把牛皮吹到了天花板上。
實際上那條線是林楓撬動的,唐明不過是被推到臺前的棋子。
可話已經出了口,收不回來了。
他話鋒一轉。
“汪衛那邊,反應怎麼樣?”
戴力回道。
“唐明去見了汪衛。汪衛很不高興,但無可奈何。”
常凱冷哼了一聲。
“他當然無可奈何。”
他從椅子裡站起來,兩隻手背到身後,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響。
“汪衛出走這一年多,對島國人的貢獻微乎其微。”
“整個西南,沒有一個軍閥跟著他走。龍雲沒走,劉文輝沒走,潘文華沒走。”
他停下腳步,右手從背後抽出來,食指朝地圖上戳了一下。
“島國人指望汪衛分裂山城的抵抗意志,結果呢?”
“一個像樣的將領都沒拉過去。”
戴力垂著頭,不出聲。
這些話常凱不是第一次說了。
每次說起汪衛,就是這幾句。
他轉過身,面朝戴力。
“找不到能跟我說上話的人,汪衛這塊牌子又不管用。”
“唐明這條線,是他們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把右手收回去,兩隻手重新背到身後。
“我也想知道,島國人的底牌到底是甚麼。”
“他們想怎麼收場?能接受甚麼條件?”
戴力抬起頭,等著下文。
他走回桌前,在椅子裡坐下。
“繼續讓唐明跟島國人接觸。不要急,不要拒絕,也不要答應。拖著。”
他補了一句。
“他們比我們更急。”
戴力低頭應了一聲。
常凱伸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份檔案的邊角上劃了一下,又擱回去。
“還有一件事。”
戴力的後背又繃了三分。
“陳工書。”
常凱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嗓門沒有起伏。
平平的,放在桌面上,跟那支鋼筆一樣。
“他現在在哪裡?”
戴力的回答簡潔。
“七十六號。李世群手裡。”
常凱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天花板。
陳工書。
軍統上海區區長。
主持過刺殺張敬堯、張嘯林、傅筱庵的行動。在北平站當過站長。
兩百多次暗殺任務,手上沾的血比李世群還多。
這種人一旦被七十六號處決,軍統上下計程車氣會崩掉一大截。
可如果他“假投降”之後活下來,反而能變成一把插在汪偽心臟裡的刀。
上海區已經被端了。
與其再冒險派一個新人進去,不如讓陳工書就地潛伏。
他在七十六號裡待著,比外面的人管用十倍。
他把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
“讓他活著。”
三個字,乾脆利落。
戴力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接話。
常凱又加了一句。
“讓鐵公雞幫忙!”
戴力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腦子裡“嗡”了一下,跟被人拿鐵錘敲了後腦勺似的。
鐵公雞,幫忙,保陳工書的命。
這道題,他怎麼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