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靴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級一級,沉穩得不緊不慢。
費信惇沒有回頭。
他拄著文明棍,站在二樓陽臺的正中央.
兩隻手擱在棍柄上,面板上的老年斑被路燈照得發黃。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費信惇先生。”
費信惇慢慢轉過身。
白內障讓對方的面孔模糊得只剩一個輪廓。
年輕,不高,軍裝的肩章上彆著甚麼東西,在燈下閃了一下。
“你就是小林楓一郎。”
不是疑問句。
林楓朝陽臺兩側掃了一眼。
沙袋還在,兩挺勃朗寧重機槍的槍口黑洞洞地對著街面,彈鏈搭在地上,沒人操槍。
整棟樓,只剩下了風聲和這個老人。
“先生一個人守著兩挺機槍,打算跟誰開火?”
費信惇的文明棍在地上磕了一下。
“跟你。”
林楓沒接話,走到陽臺石欄杆旁邊,低頭朝樓下看了一眼。
兩個中隊計程車兵還拉著警戒線,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先生在租界待了多少年?”
老人吐字清晰,帶著一絲不容侵犯的驕傲。
“四十年。”
林楓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轉過身,靠在欄杆上。
“四十年。”
“比我的年紀還長。”
費信惇沒有被這句話軟化。
他把文明棍從地上提起來,朝林楓的方向虛點了一下。
“年輕人,你佔了我的地盤,現在又來跟我套近乎?”
林楓兩隻手插進軍裝口袋裡。
“我來告訴您一件事。”
費信惇等著。
“您頭頂那面旗,我不會動。”
費信惇的下巴微微抬了一寸。
“這棟樓的進出口審批權,從明天起由第四聯隊和工部局聯合管理。”
林楓把一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樓下那些士兵的方向劃了一下。
“您可以繼續留在滬市。”
“可以繼續住在法租界的公寓裡,每天早上去跑馬廳喝咖啡。”
“但海關大樓的鑰匙,得交出來。”
費信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陽臺上的風把他的白髮吹得散亂。
最終,他把文明棍往地上一戳,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串黃銅鑰匙,擱在石欄杆上。
金屬碰石頭,發出一聲脆響。
“拿走。”
費信惇拄著棍,從林楓身邊走過,軍靴和皮鞋在陽臺的石板上交錯了一瞬。
老人沒有回頭。
脊背挺得很直,步子卻慢了。
文明棍點在每一級樓梯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林楓站在陽臺上,低頭看著那串鑰匙。
黃銅已經被摩挲得發亮,每一把都磨出了弧度。
四十年的手汗和體溫,全嵌在這幾塊金屬裡頭。
他把鑰匙收進口袋,朝樓下喊了一聲。
“石川,上來接管。”
……
第二天清晨。
工部局大樓,二樓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了九個人,全是英國董事。
椅背上搭著外套,桌面上擺著精緻的紅茶和餅乾。
窗戶關著,暖氣燒得過頭,空氣悶得發黏。
李德爾站在長桌的主位,兩隻手撐在桌沿上,精神煥發。
“先生們,我必須向諸位坦率地說明當前的局勢。”
他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袖口的鏈釦是銀質的,磨出了包漿。
“島國人佔了水廠和電廠,控制了巡捕房的實際運作。這些都是事實,我不否認。”
他停了一拍,掃了一圈桌上的面孔。
“但工部局的架構沒有被觸動,旗幟沒有被撤換,我們的行政權力在法理上依然完整。”
一個禿頂的董事端著茶杯,插了一句。
“總董先生,法理上完整有甚麼用?水龍頭擰不出水的時候,沒人在乎法理。”
李德爾沒理他,繼續往下說。
“我要告訴諸位的是,我們手裡並非毫無籌碼。”
他把兩隻手從桌沿上收回來,背到身後,在主位旁邊踱了兩步。
“海關大樓。費信惇先生帶著阿美莉卡退伍軍人佔據了海關大樓,升了星條旗。”
“島國人到現在沒有強攻。”
幾個董事交換了一下眼色,原本沉悶的氣氛活躍起來。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小林楓一郎有他的顧慮。”
“他不敢動阿美莉卡的旗。不敢動,就得來找我們談。”
李德爾的下巴微微揚起。
那股在遠東殖民體系裡浸了二十年的優越感,在這一刻又撐起了他的脊背。
“先生們,只要他來談,主動權就在我們手上。”
“我們可以用海關大樓的問題,換回水廠和電廠的控制權。至少,換回一部分。”
禿頂董事立刻附和,臉上堆滿了笑容。
“總董高瞻遠矚。”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
“這步棋走得妙,等於用阿美莉卡人當盾牌。”
“只要海關大樓在手,小林楓一郎就得忌憚三分。”
會議室裡的氣氛鬆弛了幾度,茶杯碰碟子的聲響多了起來。
有人甚至開始討論談判的具體條款,語調裡帶上了久違的從容。
李德爾站在主位,兩隻手背在身後,嘴角微微上揚,享受著同僚們的讚美。
這是四十八小時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重新站到了棋盤上。
而不是被人當棋子推來推去。
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門板撞在牆上,彈了一下。
李德爾的秘書衝進來,皮鞋在木地板上打了個趔趄。
領帶歪了,襯衫領口的扣子崩開了一顆,額頭上全是汗。
“總董……總董先生!”
九個人的腦袋齊刷刷轉過去,談笑聲戛然而止。
李德爾眉頭緊鎖,厲聲喝道。
“甚麼事這麼慌張!天塌下來了嗎?”
秘書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才把話擠出來。
“海關……海關大樓……”
“海關大樓怎麼了?”
李德爾不耐煩地追問,
“是不是小林楓一郎派人來求見了?”
秘書猛地搖頭,嘴唇哆嗦著,終於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海關大樓……已經被島國人接管了!”
轟!
空氣瞬間死寂,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連茶杯碰碟子的聲響都停了。
李德爾的兩隻手從身後無力地落下來,垂在褲縫兩側,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自信和微笑瞬間凍結。
禿頂董事的嘴張著,一塊餅乾碎屑粘在下唇上,忘了擦。
李德爾的嗓子乾澀得幾乎發不出音。
“甚麼時候的事?”
秘書嚥了口唾沫。
“今天凌晨。費信惇先生已經離開了大樓。”
“十二個退伍兵,昨晚就全撤了。”
李德爾的身體晃了一下,右手在褲縫上死死捏緊,指甲深陷進掌心。
“怎麼撤的?”
秘書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是阿美莉卡海軍的詹姆斯少校出面勸的。”
“他告訴那些退伍兵,如果不撤離,遠東艦隊會停掉他們所有人的退休津貼。”
會議室裡依然是一片死寂。
九個英國董事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放不下去也送不到嘴邊。
李德爾的兩條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他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重重地跌坐在主位的椅子上。
椅子的彈簧發出一聲悶響。
詹姆斯。
阿美莉卡海軍少校。
平時在百樂門跳舞喝酒泡舞女的紈絝軍官。
小林楓一郎的朋友。
大英帝國精心佈下的暗樁,一張阿美莉卡的底牌。
被對方用同一個國家的人,從內部,如此輕描淡寫地瓦解了。
不費一槍一彈。
不費一個外交照會。
自己在工部局的會議室裡慷慨陳詞,那些“高瞻遠矚”的讚美還掛在嘴邊。
轉眼間底牌就被人掀了個乾淨。
他想追究。
找詹姆斯算賬?
追查誰給他的授權?
追查個屁。
詹姆斯後面站著的人,連倫敦都未必惹得起。
他的叔叔跟阿美莉卡軍方和政界的關係盤根錯節。
一個遠東艦隊的少校,倫敦方面就算遞了抗議照會,華盛頓最多把檔案壓在哪個辦公室的角落裡吃灰。
國會山那幫貪婪的議員正愁沒借口跟英國人討價還價。
這種“小事”只會成為他們嘴裡的笑料。
不了了之。
一定會不了了之。
李德爾閉上了眼。
三秒後睜開。
“通知名單上的三十七個人,儘快離開滬市。”
秘書愣了一下。
“總董先生,這是...”
“照我說的辦。”
李德爾從抽屜裡抽出一張電報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給倫敦發報。請示下一步行動。”
筆尖在紙上劃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些字寫得很用力,在紙背面壓出了深深的凹痕。
九個董事面面相覷,臉上再無半點從容。
沒有人再說“高瞻遠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