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的呼吸重了。
一萬美金。
1941年的一萬美金,夠在紐約曼哈頓買一棟帶花園的聯排別墅,夠他幹十年都攢不下來。
要知道,他阿美莉卡海軍少校的月薪,扣完苛刻的稅款,拿到手還不到九百。
林楓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沒有停頓,扔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彈。
“外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包間裡的空氣凝住了。
走廊外一個侍者踩過木地板,腳步聲細碎,傳進來又消散。
詹姆斯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反覆搓著褲縫。
搓了五六下,又停住。
一萬美金。
百分之三十股份。
回到安全的本土。
不用偷情報,不用出賣艦隊。
這條件豐厚到不正常。
豐厚到讓人後脖頸發涼。
天下沒有白送的肥肉。
詹姆斯在遠東這個大染缸裡混了六年,跟三教九流各路人物打過交道。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
英國人請他喝茶是想套情報,法國人請他吃飯是想借碼頭,華人商會送他禮物是想拿通行證。
每一份好處的背後都掛著一把鉤子。
小林楓一郎給的這份好處,鉤子在哪?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為甚麼是我?”
林楓靠在椅背上。
“因為你是阿美莉卡人。”
停了一拍,目光似乎穿透了詹姆斯,看到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而且,你很快就要當父親了,一個父親,需要為他的孩子考慮未來。”
“我們還是朋友,你叔叔那裡我也投資了。”
詹姆斯的喉結滾了一下。
三句話,每一句都在扎他。
第一句劃定了他的價值,國籍。
第二句點出了他的弱點,白牡丹和肚子裡的孩子。
第三句直白的告訴他,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詹姆斯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蛾。
對方甚至懶得偽裝,就這麼當著他的面,一圈一圈地收緊絲線。
不過,詹姆斯不在乎。
一萬美金加百分之三十股份擺在桌上。
這個數字足夠買下他所有的體面。
他猛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清酒,脖子一仰,狠狠地灌了下去。
腦子裡轉了三圈。
接,意味著脫軍裝。
接,意味著脫下這身穿了十二年的軍裝。
從安納波利斯軍校的驕子,熬到今天的少校,所有的榮耀和前途,都將付諸東流。
軍事法庭不會追究,因為他可以遞辭呈。
遠東艦隊每個月都有人受不了這裡的鬼天氣和緊張局勢辭職回國,上面也懶得管。
不接,就得留在這艘叫“滬市”的破船上。
太平洋上的局勢一天比一天緊。
島國人的聯合艦隊在哪個方向磨刀,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阿美莉卡在遠東的那幾條老舊巡洋艦,能擋甚麼?
遠東艦隊的旗艦“休斯敦號”甚至連最基礎的防空雷達都沒裝!
真打起來,能撐幾天?
退一步,海闊天空。
進一步,粉身碎骨。
何況白牡丹快生了。
他需要錢。
“我需要時間考慮。”
這是最後的倔強。
不管心裡已經投降了多少次,嘴上也得把架子端起來。
林楓點了一下頭,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可以,十二月以前,給我答覆。”
林楓把酒壺推到一邊,換了個語氣。
“還有件事。”
詹姆斯抬頭。
“費信惇帶了十二個退伍兵,佔了海關大樓,你去處理一下。”
他愣了一下,隨即兩手一拍桌面。
“這個老頑固!我就說他最近不安分!”
他一屁股從榻榻米上撐起來,軍裝下襬帶翻了一隻空碟。
“小事一樁,交給我!”
林楓沒再多說,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底倒進嘴裡。
詹姆斯走出櫻之膳房的大門。
夜風灌進衣領,酒意散了三分。
他回頭掃了一眼那棟木質建築的門楣。
燈籠在風裡晃,把“櫻之膳房”四個字照得一明一暗。
他拉開轎車後門,坐進去。
司機發動引擎,車子駛上了虹口的主街。
路燈從車窗外一根一根掠過,在他臉上打出一條條光帶。
白牡丹在那間公寓裡等著他,現在走路都費勁。
上個禮拜,她靠在沙發上,把他的手按在肚子上。
孩子在裡面踢了一腳,隔著面板,力道不小。
他這輩子沒怕過甚麼。
炮彈在身邊爆炸時沒有,在風暴中指揮搶修時也沒有。
但那一腳踢下來,他怕了。
.....
蘇州河北岸。
海關大樓。
兩扇鑄鐵大門從裡面落了三道粗門栓。
二樓弧形陽臺上,兩挺勃朗寧重機槍架在沙袋上。
槍口對著街面,黑洞洞的。
費信惇站在陽臺正中。
他穿著舊式粗呢外套,右手拄著文明棍,左手搭在石欄杆上。
頭頂的旗杆上,星條旗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
對面街道上,兩個中隊的島國士兵拉著警戒線。
黃褐色的軍服在路燈底下連成一片。
沒有人越過那條線。
費信惇的眼睛不好使了。
白內障讓他的視野蒙著一層霧,遠處的人影模模糊糊,分不清臉。
但他分得清那些影子在猶豫。
只要阿美莉卡的旗還掛著,他們就不敢動彈。
這就夠了。
他在租界待了四十年。
從一個普通董事做到總董,又做到總裁。
1937年淞滬會戰,炮彈在頭頂飛的時候他沒走。
島國人佔了華界,把租界變成孤島的時候他沒走。
現在,眼睛壞了,連路都快看不清的時候,他還是沒走。
這塊地,是他的。
不是英國的,不是島國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他費信惇,用四十年的人生換來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退役老兵走過來,手裡捏著電話聽筒的線,線拖了老長。
“先生,詹姆斯少校來電話。”
費信惇接過聽筒,貼在耳朵上。
“費信惇先生,我是詹姆斯。”
那邊的嗓門不高不低,帶著酒後的微啞。
“我已經聽說海關大樓的事了。”
費信惇拄著文明棍,身子沒動。
“你聽說了,那你應該也清楚我為甚麼在這裡。”
詹姆斯停了一下。
“我當然清楚。”
“但你得從裡面撤出來。”
費信惇的文明棍在地面上咚地磕了一下。
“不可能。”
“島國人計程車兵踩在英租界的土地上,海關大樓的審批權要被他們拿走,你讓我撤?”
費信惇的嗓門拔了上去。
他的手在欄杆上攥得死緊。
“我1920年進工部局的時候,這棟樓裡每一扇門的鑰匙都在我兜裡。”
“我知道哪一級樓梯會響,哪一扇窗戶關不嚴實。”
“我在這裡審過十萬份進出口批文,處理過三次霍亂,扛過兩回兵變。”
他喘了口氣,粗呢外套的胸口劇烈起伏。
“這不是一棟樓。這是我的命。”
聽筒裡沉默了四五秒。
詹姆斯的聲音再傳過來,語氣變了。
不是商量,是最後的通牒。
“費信惇先生,我個人很尊重你。”
“但我必須以阿美莉卡遠東艦隊的名義,正式通知你一件事。”
“你帶來的那十二個人,他們的退役津貼,全部掛在遠東艦隊的編制名冊上。”
費信惇的文明棍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如果他們繼續留在海關大樓裡跟你一起搞這齣戲,明天早上,他們的津貼就會被停掉。”
“每一個人。”
聽筒裡傳出詹姆斯咽口水的聲響。
“這不是威脅。是已經簽好的檔案。”
費信惇沒有說話。
他緩緩轉過頭,朝陽臺兩側看了一圈。
十二個退役老兵,分散在陽臺和窗戶後面。
有的蹲在沙袋旁邊,有的靠著牆柱抽菸。
年紀最大的快五十了,膝蓋有傷,蹲一會兒就得換條腿。
年紀最小的也過了四十,上個月剛給女兒寄了一筆大學學費。
他們跟著費信惇來這裡,是因為老頭子開了口。
在阿美莉卡退役軍人的圈子裡,費信惇這個名字還值幾分面子。
但面子填不了肚子。
退役津貼,是他們在遠東活下去的全部依仗。
那十二個人沒有一個看著費信惇,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
剛才詹姆斯的話從聽筒裡漏出來,陽臺上安靜得反常。
費信惇把聽筒從耳邊拿開,擱在欄杆上。
他轉過身,掃了一遍那些人的臉。
沒有人開口。
沒有人動。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
對不起,老先生。
我們有家。
費信惇攥著文明棍的手鬆了。
十分鐘後,鑄鐵大門的門栓被從裡面拉開。
十二個退役老兵魚貫走出來,腳步聲散亂。
最後一個出門的時候回了一下頭,又很快收回去,跟上了前面的人。
沙袋還碼在陽臺上。
兩挺勃朗寧重機槍的槍口還對著街面。
整棟海關大樓裡,只剩下費信惇一個人。
他拄著文明棍,站在二樓陽臺的正中央。
頭頂的星條旗在夜風裡翻卷。
對面街道上,島國士兵的警戒線沒有收,也沒有推進。
費信惇偏過頭,朝上看了一眼旗杆。
視線模糊,只看得見一團深色的東西在風裡撲騰。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
車門開啟又關上。
一串軍靴踩在臺階上的腳步聲,從底層往上,一級一級,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