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在貴賓館裡住了一夜,睡得踏實。
樓下兩個島國兵換了三班崗,腳步聲從窗戶底下傳上來,一整夜沒斷過。
以前這種腳步聲能讓他後脊樑發涼。
現在聽著,反倒踏實。
唐明的身份已經“半公開”了。
島國人要他保持和山城的聯絡,還派松井大尉到他家裡“保護”他。
早上八點,松井大尉準時出現在門口。
三十出頭,個子不高,戴副金絲眼鏡,笑起來一團和氣。
“唐先生,早安。今天有甚麼安排?”
唐明釦好西裝的最後一顆釦子,對著穿衣鏡正了正領帶。
“去見汪先生。”
松井點了點頭,沒多問。
這一道程式繞不過去。
汪衛手裡攥著汪偽政權的所有行政手續。
唐明在金陵的戶口、通行證、辦公場所,出入城的車輛牌照,全在這套行政系統底下。
島國人保得了他的命,管不了這些瑣碎。
黑色轎車在金陵的街道上拐了幾個彎,駛過梧桐大道,停在一棟灰牆小院前。
院門半開著,門口兩個穿中山裝的衛兵認出了松井大尉的軍服,立正敬禮,沒攔。
松井坐在車裡,目送唐明下車,自己則留在車中,沒有跟隨。
唐明獨自走進去。
院子不大,地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咯吱作響。
正房的窗簾拉著,透出一點暗黃的燈光。
接待室的門開著。
汪衛坐在裡頭,穿一件灰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桌上擺著一杯龍井,茶葉在杯底鋪了薄薄一層。
唐明跨進門檻,苦笑了一下,心頭百味雜陳。
他輕輕喚了一聲。
“汪先生。”
汪衛抬起頭,打量了他幾秒。
兩個人上一次坐在一起,是幾個月前的那場晚宴。
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唐明敬酒,汪衛回敬。
陳君還拉著徐麗的手說她的旗袍料子好看,要了裁縫的地址。
現在這間屋子裡連茶都只有一杯。
汪衛沒讓人給唐明倒。
“唐明,你瞞得我好苦。”
嗓門不高,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從牙縫裡咬出來的勁。
“這麼大的事,一直瞞著我。”
唐明站在原地,沒坐。
椅子就在旁邊,空著。
汪衛沒說“請坐”,他就不坐。
規矩還是要守的。
哪怕守的是一個傀儡的規矩。
“汪先生,事情來得突然,我也始料未及。”
汪衛端起那杯龍井,抿了一口。
茶涼了,喝進嘴裡發苦。
唐明沒解釋。
解釋甚麼呢?
說自己是軍統的人?
說是常凱申派來的?
那不是解釋,是找死。
況且解釋給誰聽?
島國人繞開汪衛,直接找常凱申的人談合作。
這等於當著全天下的面宣佈,你汪衛算甚麼?
我們還需要找山城的人。
金陵國民政府主席。
和平運動的旗手。
大東亞共榮圈的華方領袖。
一塊遮羞布。
從山城跑出來,連自己人都瞧不起。
扛了一年多的罵名,換來的是島國人一句“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才請汪先生出來”。
唐明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汪衛鬢角那幾根白髮上。
幾個月不見,多了一片。
汪衛又抿了一口茶,茶杯擱回桌面。
“島國人說一切由他們做主。”
接著,又是一聲嘆息,帶著說不盡的落寞。
“我連你的面都見不上。”
唐明沒接話,只是垂下眼簾。
沉默在這間屋子裡蔓延了七八秒。
窗戶外面有隻鳥叫了兩聲,又沒了。
汪衛終於開口,換了個腔調。
不再是質問,是一種疲憊到底的陳述。
“唐明,我從山城出來的時候,是真心想做一件事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現在回過頭看,這件事做不做,根本不由我。”
唐明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同情?
不完全是。
汪衛當年拍桌子離開山城的時候,半個民國都在罵他漢奸。
唐明自己,在內心裡也曾罵過。
可面對面坐著的時候,看著這個五十八歲的男人端著一杯涼透的龍井。
用那種認了命的口吻說“不由我”三個字,唐明的胸口堵了一下。
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對汪衛個人的悲哀,也有對時代洪流下個人命運渺小的唏噓。
他選了一句最安全的話。
“汪先生保重身體。”
汪衛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唐明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汪衛在身後又說了一句。
“唐明。”
唐明停住腳,側過身,卻沒有回頭。
“你往後……自己當心。”
這五個字不帶任何威脅,反而帶著一絲令人錯愕的善意。
或許是惺惺相惜,或許是兔死狐悲。
在這一刻,汪精衛也只是一個被時代裹挾的凡人。
唐明沒回頭,點了一下頭,邁出門檻。
院子裡的碎石子在腳底下咯吱響,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當天下午,李世群的電話打到了貴賓館。
那聲音帶著他一貫的油滑與市儈。
“唐先生,下午三點,陳夫人要去滬市,你跟我一起去送送。”
唐明拿著聽筒,半天沒吭氣。
陳君。
那個比汪衛還難纏一百倍的女人。
汪衛只是尷尬,陳君是要命的。
他之前被捕,這個女人便嚷嚷著要嚴辦,唯恐殺得不夠快,殺得不夠狠。
唐明對這個“老太婆”向來避之唯恐不及。
他試圖推辭。
“老李,這個就不必了吧,我跟陳夫人……”
李世群在那頭笑了一聲。
“唐先生,聽我一句勸,既然還要在這裡活動,大家關係要搞好些。我是好意。”
唐明把聽筒擱回去,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好意。
李世群的好意,從來都是裹著糖衣的炮彈。
可拒絕不了。
陳君要是記恨上他,往後日子沒法過。
下午兩點半,李世群的車準時到了門口。
唐明換了件深色西裝,上了車。
車子穿過金陵的幾條大街,停在一棟洋樓前。
唐明剛邁進門廳,一陣尖厲的嗓門從客廳裡炸過來。
“唐明!你給我進來!”
唐明的腳釘在地上,深深吐了口氣。
來了。
客廳的沙發上,陳君穿著一件藏青旗袍,外面套了件黑色斗篷。
頭髮盤得高高的,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
她的手指朝唐明劈頭戳過來,差半寸就戳到鼻尖上。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汽車是誰給你買的?公館是誰幫你批的?”
“你轉過頭就跟果黨穿一條褲子,你對得起誰?”
唐明站在原地,不動不響。
陳君越罵越上勁,手指從鼻尖戳到了腦門上。
“戴力那個殺千刀的派你來幹甚麼?害我們!你們一個個都是來害我們的!”
李世群縮在門邊,兩隻肩膀拱著。
唐明就當個悶葫蘆。
陳君的嗓門拔到了最高處,連院子裡的衛兵都往這頭張望。
罵了不識好歹,罵了忘恩負義,罵了裡通外國,罵了吃裡扒外。
凡是想得到的難聽話,一句不落,彷彿要把唐明的祖宗十八代都罵個遍。
唐明一個字沒蹦。
這反倒讓陳君更加上火。
她的臉漲得發紅,手指好幾次都點到了唐明額頭上。
指甲蓋磕在面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你倒是說話啊!你裝甚麼啞巴!”
唐明垂著眼。
他只能選擇不說。
說甚麼都是錯。
認了是送命,辯了是火上澆油。
悶著,讓她罵夠,自然會收場。
車隊出發去機場的路上,陳君換了個場地繼續罵。
後座上二個人,唐明和陳君一左一右。
李世群坐在副駕駛上。
陳君的嗓門在密閉的車廂裡來回彈射,震得唐明耳膜嗡嗡作響。
李世群把臉扭向車窗。
機場停機坪上,一架雙引擎運輸機停在跑道盡頭。
陳君走到舷梯前,還沒上腳,又回過頭,朝唐明甩了最後一句。
“唐明,你給我記住,你的底子我一清二楚!”
旗袍的下襬掃過舷梯的鐵欄杆,人消失在機艙口。
螺旋槳轉起來,引擎的轟鳴蓋過了一切。
唐明站在停機坪上,風從跑道那頭灌過來,把他的領帶吹得歪到了一邊。
飛機滑行,加速,抬頭,離地。
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鑽進了雲層。
唐明鬆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身邊的李世群。
“你這叫好意?”
李世群陪著笑,搓了搓手,那動作帶著幾分心虛。
“唐先生,罵完就完了嘛。”
“她心裡那口氣出了,往後反倒好相處。”
唐明沒有理會李世群的解釋。
他只是淡淡地問道。
“陳夫人去滬市幹嘛?”
李世群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卻又藏著莫大的玄機。
“還能幹嘛?去要陳工書的命唄。”
唐明心中一驚。
陳工書,那個剛剛被捕的軍統上海區區長,便是那枚即將被碾碎的棋子。
自己,又將是何種命運呢?
這棋局,才剛剛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