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安的嘴唇裂了兩道口子,說話的時候帶著血絲往下淌。
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
李世群沒接話,腳底板釘在原地,腦子裡飛速地轉。
審訊室裡唯一的燈泡發出“滋滋”的微弱電流聲。
軍統第四行動大隊隊長,殺了幾十個島國人的王牌殺手。
被抓進來不到一個鐘頭,張嘴就說要出賣陳工書。
要麼是詐降,要麼是真降。
兩種可能,五五開。
不管哪一種,這個人的開價夠高。
陳工書的人頭,擱在整個華夏戰場上都是頂級貨色。
河內刺殺汪衛那一槍,差點讓汪偽政權胎死腹中。
汪衛夫婦恨陳工書恨到骨頭縫裡,懸賞的金條堆起來能砌半面牆。
這份功勞,足以讓他李世群在東條首相面前挺直腰桿。
李世群不敢自己做主。
“等著。”
他扔下這兩個字,轉身出了審訊室,鐵門在身後砸上。
走廊裡昏暗的燈泡把牆上的水漬照得發亮。
李世群拿起電話,撥了影佐的號碼。
三聲響,那邊接了。
“影佐閣下,蔣安開口了,但是要見您。”
電話線裡傳來椅子猛地推開的聲響。
“我馬上到。”
影佐來到了審訊室門口。
副官從後面追上來,被他一個手勢擋在了審訊室門外。
鐵門拉開。
蔣安還坐在那把鐵椅上,雙手被銬在扶手上。
他微微低著頭,燈光在他臉上投下大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影佐在他對面坐下,兩條腿交疊。
“說吧。”
蔣安歪了一下脖子,頸椎“咔”地響了一聲。
“影佐閣下,我的條件不復雜。”
“第一,我活著。不是苟活,是體面地活,七十六號給我一個位置,實職。”
“第二,我交出來的情報,功勞簿上得有我的名字。”
“將來汪先生那邊論功行賞,少不了我的那一份。”
影佐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動。
“你拿甚麼來換?”
蔣安沒猶豫,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陳工書。”
審訊室裡的燈泡晃了一下。
“軍統各處據點今晚遭襲,訊息很快會傳到陳工書耳朵裡。”
“幾個要害據點被端,他手底下的人死的死、抓的抓,整個上海站亂成一鍋粥。”
蔣安往前探了探身,鐵銬在扶手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這種時候,陳工書必須出面。”
“他不出面,底下的人就散了。”
“散了就再也收不回來。”
影佐沒插嘴,等著下文。
“第一步,派七十六號的人撒出去,遍佈上海灘各個關鍵路口。
守路待兔,把住要道。
凡是可疑的,一律攔下來。給陳工書製造壓力,讓他覺得到處都是網。”
“第二步,比第一步重要十倍。”
蔣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決絕。
“軍統在英租界有一個內應,巡捕房的督察。
讓他放訊息給陳工書,就說上海站有重要人物叛變。”
影佐的手指終於動了,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陳工書信嗎?”
蔣安的回答斬釘截鐵。
“信。”
“因為區書記齊慶已經被你們抓了。”
“陳工書還不知道這件事。”
“他聽到有人叛變,第一反應就是去通知齊慶撤離。”
“他一定會親自去。”
“齊慶手裡捏著上海區半條聯絡線,陳工書不可能讓別人代勞。”
影佐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
齊慶被抓的事,確實封鎖得很嚴。
七十六號內部只有李世群和他兩個人掌握這條資訊。
這個蔣安也是在監獄中見過齊慶,訊息不可能走漏。
陳工書不知道齊慶已經落網,這就是蔣安整套計劃的核心支點。
一個不存在的叛徒,引出一個真實的目標。
影佐看向站在門邊的李世群。
李世群的呼吸急促了半拍,兩隻小眼珠子在燈光下亮得發燙。
陳工書。
河內那一槍,汪衛的脊椎骨被子彈穿了個洞,到現在還坐不直。
汪夫人的臉上留了三塊彈片疤,出門必須用粉蓋著。
抓住陳工書,拿到汪衛面前,這份功勞大到能讓他李世群一步登天。
影佐站起來。
“蔣安,你的條件,我答應了。”
蔣安鬆了一口氣,後背貼上了鐵椅。
鐵銬撞擊扶手,“哐當”一聲。
影佐走到門口停住,半側過身。
“但有一條。”
“你的計劃如果是個套,陳工書沒出現,或者出現了跑掉了....”
他沒說完。
不需要說完。
蔣安點了一下頭。
“明白。”
李世群跟著影佐出了審訊室,兩個人站在走廊裡。
壓抑著興奮,開始敲定布控方案的細節。
哪些路口放人,督察那條線怎麼聯絡,齊慶的藏身處要不要加崗。
正說著,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萬里浪從樓梯口衝上來,釦子崩開了兩顆,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往下滴。
他的軍靴在地磚上打了個滑,一把扶住牆才沒摔倒。
“主任!不好了!”
李世群皺了下眉。
“慌甚麼?”
“天塌下來了?”
萬里浪喘了兩口粗氣,話是斷著往外蹦的。
“小林楓一郎!他帶著第四聯隊,進攻英租界了!”
“整個租界都亂套了!蘇州河北岸全是槍聲!”
李世群的腳釘在了原地。
腦子裡嗡了一聲。
小林楓一郎不是今天下午才到的滬市嗎?
飛機輪子沾地面還不到八個鐘頭,人都沒歇,直接帶兵打英租界?
這他媽是人乾的事?
他猛地轉過身,衝影佐躬了下去。
“影佐閣下!小林楓一郎這是在給我們搗亂!
“我們的行動還沒收尾,英租界一亂,軍統的人就有機會趁亂跑掉!”
“您必須馬上制止他!”
他等著影佐拍桌子。
等著影佐罵小林楓一郎。
等著那個少將拿起電話向十三軍司令部告狀。
三秒。
五秒。
走廊裡只剩萬里浪粗重的喘息。
李世群慢慢抬起頭。
影佐的臉上沒有怒意。
那雙佈滿血絲的老眼裡,跳動著一簇熟悉的亮光。
不是惱火,是興奮。
李世群的脊背一陣發涼,在那一瞬間全都想通了。
影佐跟小林楓一郎的關係,一直比表面上看起來更深。
過去半年影佐在滬市撈到的那些功勞
汪偽那邊的斡旋、法租界的控制權。
哪一件背後沒有小林楓一郎的影子?
古賀剛把他的梅機關拆了骨架,東京那邊的靠山也全倒了。
現在小林楓一郎一回來就動手拿英租界,這份功勞一旦落袋,影佐跟著喝湯都夠肥。
要他攔小林楓一郎?
做夢。
影佐的聲調平淡得像在說今晚的天氣。
“李主任,還是抓緊把陳工書緝拿歸案吧。”
“小林楓一郎的事情,不需要我們操心。”
李世群的牙根咬了一下,後槽牙磨出了酸澀的聲響。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滾燙,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
“是。”
他狠狠鞠了一躬,轉身朝樓梯走去。
萬里浪跟在後面,嘴張了張又閉上。
李世群走出七十六號大門的時候,夜風撲面,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遠處英租界方向的天際線底下,零星的槍聲正在變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