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之膳房二樓包間的障子門虛掩著。
走廊裡的燈光從紙格縫隙透進來。
古賀舉著杯子,清酒晃了一下,杯壁上掛著水光。
“家父的意思很明確,華夏戰場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
他把酒杯往嘴邊一送,仰脖灌了下去。
“皇軍在華夏投入了一百多萬兵力,每年的軍費開支佔帝國總預算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打了四年,連山城都沒摸到邊。”
納見端著酒杯陪笑,點頭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
“首相閣下高瞻遠矚。”
古賀沒理這句馬屁,自顧自地往下說。
言語間充滿了與有榮焉的自得。
“家父認為,關鍵在於以戰養戰。華夏的資源,必須為帝國所用。”
“糧食、礦產、勞動力,統統要整合起來,反哺前線。清鄉就是第一步。”
他用筷子夾起一片河豚刺身,蘸了芥末,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76號的清鄉搞得不錯,但力度還遠遠不夠。”
李路坐在末座,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酒杯擱在面前,一口沒動,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插不上話,也不敢插話。
古賀正要展開他那套“宏大構想”的第二層意思,筷子剛夾起第二片刺身。
砰!
窗外炸開一聲脆響。
古賀的嘴停在半張的狀態,筷子懸在空中。
砰!砰!砰!
連續三響,間隔不到半秒。
是步槍的點射。
緊接著是一串更密集的槍響,夾雜著零碎的爆炸聲,悶沉沉的,從遠處滾過來。
方向是蘇州河。
古賀把筷子放下,那片刺身掉回碟子裡,濺出一點醬油。
他一隻手按在桌沿上,偏頭朝窗戶方向聽了兩秒。
“怎麼回事?不會是紅黨的游擊隊打進來了?”
納見的筷子也擱了,扭頭看門口。
半分鐘後,納見的副官從門外衝進來。
副官的額頭上掛著汗,軍帽歪了也沒顧上扶。
他湊到納見耳邊。
納見的酒杯“咣”一聲磕在桌面上,清酒灑了半桌,浸溼了刺身拼盤底下的白紙。
“小林楓一郎帶第四聯隊,進攻英租界了。”
包間裡靜了兩秒。
窗外的槍聲沒停。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比之前的都重,玻璃跟著嗡了一下。
古賀的上半身前傾,兩隻手撐著桌面。
“大本營下令了嗎?”
納見把椅子往後一推,轉頭看副官。
副官搖了搖頭,喉結滾了一下。
“我問過十三軍司令部,沒有收到任何相關的命令。”
古賀的手從桌沿滑下來。
一甩胳膊,筷子架上的匙箸被掃落在地。
瓷器碎在榻榻米上,碎片濺到了李路的褲腳邊。
李路的腿縮了一下,嘴抿著,一個字沒吭。
“獨走!”
古賀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屏風上,屏風的絹面凹進去一塊。
“這是獨走!”
他太陽穴上爆出兩根青筋,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拳頭砸在桌面上,酒壺彈了起來又落下,壺蓋摔出去老遠。
“我要上報東京!我父親讓我來盯著他,不是讓他當著我的面為所欲為!”
“我要把小林楓一郎送上軍事法庭!”
納見坐在原位沒動。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在褲縫裡絞成一團。
今天下午他還在跟十三軍參謀長唐川磨嘴皮子。
想走正規手續調動第三和第五聯隊搞清鄉,搶第一份戰功。
結果唐川搬出澤田中將的名頭,把他堵得嚴嚴實實。
他還在規規矩矩地排隊買票,小林楓一郎已經直接掀了售票亭,自己印票進場了!
直接出兵。
連個招呼都沒打。
納見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窗外的槍聲越來越密。
蘇州河方向的天空隱約泛起火光,紅彤彤地映在低雲上。
古賀還在罵,嗓門拔到了最高,青筋從脖子一直鼓到耳根。
納見一個字沒聽進去。
他在想另一件事。
作為第23師團的師團長,師團的部隊在沒有他簽字的情況下發起了攻擊。
追究起來,不光小林楓一郎要上軍事法庭,他納見也脫不了干係。
你是師團長,你的部隊打了誰你不知道?
東條那張陰沉的臉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兩條路,清晰地擺在面前。
要麼跟小林楓一郎捆在一起,咬死說事先知情、是聯合決策。
這樣功勞有一半是他的,過也分一半給他。
賭贏了,他就是有功之臣。
賭輸了,一起上斷頭臺。
要麼把自己摘乾淨,踩著小林楓一郎往上爬。
去東京告狀,說參謀長越權獨走,師團長毫不知情。
這樣最安全,能保住東條的信任,但他也將一輩子當個傀儡。
窗外又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整棟樓都微微顫了一下。
酒桌上的空杯子倒了,骨碌碌滾到桌沿,懸在半空,沒掉下去。
納見盯著那隻杯子,整個人一動不動。
杯子晃了兩下,穩住了。
……
蘇州河北岸。
石川站在臨時指揮所裡,望遠鏡架在沙袋垛上。
橋南方向,火光映出巡捕房屋頂的輪廓。
幾個印度巡捕正朝後街沒命地跑,頭上的紅色纏頭布在火光裡一閃一閃的。
“石川少尉,橋南陣地已經控制,第一大隊正在往工部局方向推進。”
通訊兵的話被石川一抬手截斷。
“停。”
通訊兵愣住了。
石川放下望遠鏡,在地圖上用鉛筆畫了一條線。
沿蘇州河,從東到西。
“告訴第一大隊,到這裡為止。不準越過這條線。”
“不佔工部局大樓,不衝英美兵營。”
通訊兵拿起話筒,開始傳令。
石川重新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工部局大樓的視窗亮起了燈。
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正站在二樓窗前,隔著玻璃朝蘇州河這邊張望。
李德爾。
今年五月剛接任公共租界工部局總董的英國人。
在租界裡的外國人當中,此人屬於“現實主義者”,能談就談,談不攏就撤。
跟他打交道,不難。
真正難啃的骨頭不在這棟樓裡。
石川把望遠鏡放回沙袋上,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通訊兵。
“聯絡費信惇公館那邊的觀測哨,甚麼動靜?”
通訊兵搖頭。
“沒有異常。費信惇宅邸無燈光,無人員進出。”
費信惇。
阿美莉卡人。
退休的老總董。
一九二三年到一九二九年當了六年工部局總董,之後轉任總裁,一九三九年才因為眼疾退下來。
退下來了,整個租界的英美圈子依舊拿他當主心骨。
這個人的脾氣,石川聽閣下提過兩次。
寧死不屈。
手裡已經沒有實權了。
一個沒權的精神領袖,除了給英美僑民打氣之外,做不了任何實質性的阻擋。
身後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轎車在指揮所後方停穩,車門推開。
林楓跨過一排沙袋,軍靴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一聲。
“工部局那邊甚麼反應?”
石川立正。
“燈亮了。沒有增援。英軍兵營方向沒有任何調動。”
林楓接過望遠鏡,對準了工部局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鏡頭裡,李德爾已經轉過身去,背影消失在窗簾後面。
他放下望遠鏡。
“天亮之前,他會派人來找我。”
石川沒接話,等下文。
林楓往沙袋垛上一靠,軍靴蹭掉了一塊碎磚。
“李德爾會談。談的時候,條件可以讓,面子必須給。英國人在乎面子。”
他的視線往西偏了偏,掠過一片漆黑的弄堂屋頂。
“費信惇不會談。不用管他。”
石川擰了一下眉。
“他能號召僑民抵制,能寫文章罵我們,能讓阿美莉卡領事館發幾封措辭強硬的照會。”
林楓把望遠鏡擱回沙袋上。
“僅此而已。阿美莉卡人的軍艦不在這裡,他的嘴再硬,工部局大樓前面站的是我的兵。”
石川的脊背微微鬆了一下。
閣下算得清楚。
費信惇是一面旗,不是一把槍。
旗幟能提振士氣,擋不住刺刀。
更何況歐戰打成這副德行,英法自顧不暇,遠東殖民地的根基已經爛到了地基。
林楓伸手從石川手裡接過地圖,食指沿著蘇州河劃了一條弧線。
“天亮以後,第二大隊進入虹口以北的英租界區域,控制海關大樓外圍。”
“注意外圍,不進樓。”
石川的筆在地圖上跟著劃。
“第三大隊佔領蘇州河上的四座橋。”
“橋面通行權,從現在起歸第四聯隊管。”
“所有進出租界的車輛人員,必須接受檢查。”
林楓把地圖推回去,最後用指關節敲了敲那四座橋的位置。
“記住,橋上設卡,但不封死。”
“讓人進出,讓貨進出。”
他很清楚,斷交通是蠢招,會把所有人都逼成敵人。
掐住咽喉但不掐死,讓他們感到窒息卻又懷有一絲希望,這才有談判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