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會館。
趙鐵柱坐在林楓對面,兩條粗腿叉著,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林楓把地圖上蘇南的位置擋住,翻開另一張。
冀南。
“石友三的事,查到甚麼了?”
趙鐵柱把嗓門壓了三分。
“石友三跟島國人的聯絡渠道查實了。”
“走天津那條線,中間人是他參謀長畢澤宇。”
“密件截獲了三份,紙墨筆跡都驗過了,做不了假。”
林楓的食指從冀南的標註上划過去,停了一下。
“軍統那邊呢?”
“沒動。”
“為甚麼?”
趙鐵柱咂了下嘴,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石友三手裡捏著三萬多人,動了他,部隊當場譁變,整個冀南防線就塌了一半。
軍統的意思是先攢鐵證再下刀,那種誰都翻不了案的鐵證。”
林楓的食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
石友三這號人,帶著三萬人腳踩兩條船,嘴上喊著抗戰,底下跟島國人眉來眼去。
冀南的友軍被他卡著脖子,想打島國人得先繞過他的地盤。
必須打掉。
但不能急。
急了,三萬人一散,島國人趁虛而入,冀南門戶洞開。
得讓他死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間點上。
死在他的部隊剛好能被接收,防線剛好能補上的時候。
趙鐵柱繼續說道。
“另外....”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
伊堂推門進來,靴子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閣下,七十六號的人到了英租界外圍。三路人馬,全部就位。”
他停了一拍。
“赫德路方向那一路,帶了槍。”
林楓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
新市區的霓虹從窗縫裡漏進來,紅紅綠綠地打在地板上。
遠處英租界的方向,連片的屋脊沉在夜色裡,黑壓壓看不到邊。
七十六號要端軍統上海站的據點。
影佐要翻盤。
李世群要功勞。
兩條瘋狗碰到一塊兒咬人,牙口不會差。
軍統的人死了,對他沒好處。
陳工書手裡那張情報網是牽制七十六號和李世群的一把暗刀。
留著比毀了值錢十倍。
直接出手攔?
等於當眾亮出自己跟軍統的關係。
影佐起疑,李世群挖底,古賀興奮,東條磨刀。
林楓的拇指在窗框稜角上蹭了一下,指腹磨過冰冷的漆面。
不能出手。
但可以渾水摸魚。
七十六號往英租界衝,等於給了他一個天賜的藉口。
島國軍方一直想吞掉英租界的實際控制權,只差一個由頭。
今晚這場亂子,就是由頭。
英租界,是時候拿下了。
林楓轉過身。
“伊堂,集合部隊,前往英租界。”
伊堂的腳釘在地上,半秒沒反應過來。
集合部隊?
前往英租界?
主力還在海上,手裡能調的只有第四聯隊。
拉一個滿編聯隊到英租界,那不是去救人,那是去搶地盤。
他來不及多想,後腳跟一併。
“哈伊。”
轉身走了出去。
趙鐵柱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隻手擱到了腰間皮帶扣旁邊。
林楓從窗前走回來,在桌角那部黑色電話旁邊站住。
“老趙,你現在出去,找一部乾淨的電話。”
趙鐵柱抬了下巴。
“打給誰?”
“陳工書。讓他注意七十六號的動向。”
“話說到這就夠了,多一個字都不要講。”
趙鐵柱從椅子上彈起來,三步到了門口。
“放心。”
門開了又關上,走廊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林楓在空了的辦公室裡站了兩秒,拉開抽屜,取出瓦爾特手槍,檢查了彈匣,塞進腰間。
在這座城市,這才是最終的道理。
……
當天夜裡。
趙鐵柱的電話打出去了。
晚了一步。
陳工書的電話還沒結束通話,外面已經響了槍。
英租界赫德路29號。
軍統上海區第四行動大隊的秘密據點。
七十六號的行動比預判的都快。
李世群沒按套路來,三路人馬只是幌子,真正的抓人的主力是島國憲兵和英租界巡捕。
槍戰持續了不到十五分鐘。
赫德路29號的鐵門已經被撞開了。
裡頭七個軍統特工,四個當場被制服,兩個翻牆跑了,一個從二樓窗戶跳下去摔斷了腿。
七十六號的人從地窖裡拖出來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
黑色頭套罩著腦袋,雙手被鐵鏈鎖在背後,膝蓋上全是蹭破的血。
他叫蔣安。
軍統上海區第四行動大隊隊長。
滬市這片地面上,島國人聞了名字都要打寒噤的王牌殺手。
親手幹掉過幾十個日軍,從軍曹到大尉,從虹口到蘇州河,沒有他不敢動的目標。
蔣安被押上卡車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翻攪。
戴老闆的奇葩命令終於遭到了報應。
刺殺島國軍人的命令是戴局長親自下的。
搞工人運動的命令也是他下的。
一個比一個離譜。
殺島國人不是不行。
日寇跟華夏是你死我活的仇。
但漫無目的地殺街上的普通日軍,拿行動組最精銳的人手去換幾個小兵的命,值嗎?
這根本不是暗殺,這是在用兄弟們的命去聽響!
每打掉一個島國兵,七十六號的反撲就兇猛一分。
行動組的骨幹一個接一個暴露,一個接一個摺進去。
再加上那個莫名其妙的工人運動。
軍統甚麼時候搞過工運?
從來沒有。
倉促間往工廠裡塞人,魚龍混雜,交通員的行蹤被摸得一清二楚。
兩道指令疊在一起,活動面撐得太大,破綻露得太多。
李世群的人順藤摸瓜,直接摸到了行動大隊的老窩。
戴老闆得意忘形了。
前面幾次暗殺搞得太順手,以為形勢一片大好。
連著往滬市砸錢砸命令,把上海區的底褲都扒了。
蔣安被拖進七十六號地牢的時候,鐵門在身後砸上,悶響震得耳膜發疼。
訊息傳到影佐那裡,已經是後半夜了。
影佐正坐在自己那間被掏空了一半的辦公室裡。
盯著桌上那份古賀要求他移交的人脈清單發愣。
電話鈴響了。
“影佐閣下抓到人了。軍統第四行動大隊隊長,蔣安。”
影佐的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五分鐘後他的車衝出大門,直奔七十六號極司菲爾路的審訊室。
審訊從凌晨兩點開始。
李世群親自坐在審訊桌對面。
蔣安的頭套被扯掉,燈光直直地打在他臉上。
一張三十出頭的方臉,顴骨高,嘴唇乾裂帶血,兩隻眼卻亮得刺人。
李世群開門見山。
“蔣安,你的身份我們全部掌握了。你的行動組裡有我們的人。”
蔣安沒說話。
“四月到九月,虹口料理店的炸彈是你指揮的。四川北路的冷槍也是你安排的。”
李世群把一疊照片攤在桌上。
現場照片,死者照片,彈道分析報告。
蔣安掃了一眼,把頭別過去。
李世群站起來,繞到他身後。
“不想談也行。七十六號地下室的老虎凳和辣椒水,你比我清楚怎麼回事。”
沉默持續了四十秒。
蔣安的嘴動了。
不是鬆口。
是冷笑。
“我要見影佐閣下。”
李世群的步子停了。
“不是你?”
蔣安抬起頭。
燈光照得他滿臉都是陰影,嘴角歪著,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甚麼。
“我能把陳工書給你們引出來。”
審訊室的燈泡在頭頂微微晃了一下,蔣安殘破的影子在牆面上拉長。
李世群的腳釘在水泥地面上,三秒沒動。
蔣安盯著那盞晃動的燈。
“條件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