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標註著“機密”字樣的簡報。
翻到第二頁,指頭戳在一段加粗的文字上。
歐戰戰局。
英法敗退,巴黎淪陷,維希政權成立。
遠東殖民體系全面動搖。
上海英租界的情形,影佐看得清清楚楚。
工部局已經對日方做出了實質性讓步。
巡捕房的英國警司被撤換了兩個,新上任的都是跟日方關係曖昧的“溫和派”。
法租界更不用提,維希政府的指令明擺著,不要得罪東京。
更主要的事現在法租界是小林楓一郎的第四聯隊控制著。
陳工書在裡面殺人殺得痛快,卻沒發現自己頭頂的天花板已經塌了一半。
他的人在租界裡安了多少據點、埋了多少線人。
走哪條路線接頭,以前巡捕房睜一眼閉一眼。
現在?
李世群的下一句話證實了影佐的判斷。
“英租界那邊,已經打好招呼了。”
影佐陡然抬頭。
李世群兩隻手攤在桌面上,掌心朝上,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陳工書的人在英租界的三個主要據點,我們全部摸清了。
“赫德路的一間照相館,靜安寺路的一家綢緞莊,還有南京路一棟公寓的三樓。”
“情報來源可靠,是我們在租界巡捕房安的內線提供的圖紙和值班時間表。”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只要我們動手,巡捕房的人會在半小時內把附近的崗哨全部撤掉。
陳工書的人跑出來,外面等著的就是我們的人。”
影佐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
梅機關被掏空了,人脈被古賀連根拔起,在東京的靠山倒了個乾淨。
唯一能翻盤的籌碼,就是一份實打實的戰功。
抓到軍統上海站的人,端掉整個站點。
這份功勞拿到東京去,誰也抹不掉。
古賀再囂張,東條再狠,也不可能對一個剛剛破獲敵方最大情報網的少將下死手。
影佐的手停住了。
“今晚能動嗎?”
李世群一怔,眉毛往上挑了半寸。
“今晚?”
影佐的嗓音乾澀。
“拖一天,變數多一分。”
“陳工書不是傻子,殺了這麼多人,他自己也防著反撲。
我們的內線能保多久?
一天?
三天?
巡捕房那些牆頭草隨時會變卦。
李世群把茶杯擱下。
赫德路照相館的佈局他親自去看過,後門通著一條弄堂,弄堂盡頭是條死路。
靜安寺路的綢緞莊更簡單,前後只有兩個出入口。
“能動。”
李世群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
“我手底下現在能調的人,兩百多個。
分三路,同時撲過去,一個鐘頭之內解決。”
影佐從桌面上拿起軍帽,重新扣到頭上。
帽簷的陰影落在那張疲憊的臉上,擋住了半隻眼睛。
“今晚十一點,動手。”
李世群的後背挺了起來,兩隻眼珠子裡迸出一小簇精光。
“明白。”
他轉身往外走,拉開門的時候,回頭多看了影佐一眼。
白天還唯唯諾諾的少將,現在坐在那把椅子裡,脊背是直的。
不是恢復了底氣,是被逼到了絕路上的孤注一擲。
李世群懶得分辨區別,他只關心一件事。
今晚要是成了,功勞簿上得有他的名字。
門從外面帶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遠。
影佐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法租界的霓虹燈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紅的綠的黃的,映在玻璃上晃成一片。
他拉開右手邊的第二個抽屜,裡面有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
手指碰到槍管,冰涼。
他把抽屜推回去,沒有鎖。
六個小時後,滬市的夜裡會很響。
......
小林會館二樓,電話響了。
伊堂接起來,聽了二十秒,捂住話筒側過身。
“閣下,虹口那邊傳訊息,納見碰了釘子。”
“唐川少將說第三和第五聯隊的指揮權變更需要澤田中將親自批准,他做不了主。”
林楓的筆尖還壓在地圖上。
“還有呢?”
伊堂低頭又聽了幾秒。
“另外……七十六號那邊有異動。”
“李世群調了兩百多人出來,分成三路,方向是英租界。”
林楓的筆停了。
英租界。
兩百多人。
三路。
這不是小打小鬧,是要端窩。
“盯著,隨時報告。”
伊堂應了一聲,退到門口繼續守著電話。
林楓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放下筆。
納見那邊的事情在預料之中,不必操心。
七十六號的動靜才是今晚的變數。
他揮了揮手。
“把巡捕房的趙鐵柱找來。”
半個小時後,趙鐵柱從後門溜進小林會館。
進了辦公室立正站好,額頭上還掛著跑出來的汗珠子。
“組長!”
林楓坐在椅子裡,手肘擱在扶手上,抬了抬下巴。
“坐。說說這半年的情況。”
趙鐵柱搬了張椅子坐下,兩隻手在膝蓋上使勁搓了搓。
“組長……局勢……”
他頓了頓,嚥了口口水。
“爛得不像話。”
林楓沒吭聲,等著他繼續。
趙鐵柱喘了口氣,壓著嗓子說。
“光是過去半年,我知道的,就有不下十個將軍帶兵投了鬼子。”
“有被俘後降的,有乾脆就直接拉著整個部隊過去的。”
他的聲音都在抖。
“軍心散了,真的散了。”
“軍統最近還讓我們蒐集第39集團軍總司令石友三通敵的證據。”
“還有個事兒,第十軍預備第十師的師長廖齡奇,被常凱申以‘臨陣脫逃’的罪名給……”
“槍斃了。”
林楓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下。
“槍斃了?”
趙鐵柱說得斬釘截鐵,
“槍斃了!”
“據說是為了殺一儆百,怕投敵的人更多。”
“閣下,現在前線那幫將軍,個個都慌得不行。”
“打贏了怕被消耗,打輸了怕被問罪,橫豎都是個死!”
林楓沒接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個局面,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近代華夏,軍閥混戰、各自為政,老百姓對“國家“這個概念極其模糊。
你跟一個農民說你是華夏人,他可能只覺得自己是某個村子的人。
孫山說華夏人是“一盤散沙“,這話難聽,但說的是實情。
島國人搞“以華制華“、“分而治之“,恰恰就是利用了這種散沙狀態。
果黨統治下民不聊生,這不是空話。
淪陷區的老百姓飯都吃不飽,島國人一招手,給你每個月發25塊錢當兵。
這筆錢在當時夠養活一家人。
你說他是貪圖富貴嗎?
不是,他就是想讓老婆孩子別餓死。
生活的窮困,使許多老百姓把參加偽軍當成了謀生手段。
頂層爛了。
根就容易動搖。
常凱申拿雜牌軍當炮灰,前有日寇的刺刀,後有自己人的算計,夾在中間,不反才怪。
更扯的是那個“曲線救國”的屁話。
簡直是官方給投降開了綠燈,於是成建制地叛變,一發不可收拾。
但所有的黑暗裡,總有一束光。
整個抗戰,紅黨沒有一個高階將領投降,沒有一支部隊成建制當偽軍。
一個都沒有。
連常凱申自己都承認。
“紅黨是從來不投降的。”
能讓對手說出這種話,靠的不是嘴炮,是拿命拼出來的鐵骨頭。
是華夏真正的脊樑。
林楓的思緒收回來。
陳工書在上海的軍統站,也是長在那棵爛樹上的枝。
今晚的風,恐怕不會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