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9年,小年
蘭州城尚覆薄雪,但大將軍府至行宮的青石御道早已清掃乾淨,灑上黃沙
沿途甲士林立,旌旗招展,赤底金字的“明”字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這是第一次大朝會
青梧堂正殿,原府衙大堂已改建為朝堂
雖比不得北京紫禁城的恢弘,卻也按親王規制佈置:
九級丹陛,蟠龍屏風,左右設銅鶴香爐,青煙嫋嫋。
寅時三刻,文武百官已在殿外候朝。
文官以新授的三位“同平章事”為首
——吏部尚書方獻廷居左,禮部尚書張文衡居中,工部尚書雷興居右
三人皆著紫色圓領袍,佩金魚袋,這是吳三桂昨日剛頒佈的新制:
依唐制,三品以上服紫,佩金魚。
武將以涼國公米喇印為首,其後是胡國柱、吳國貴、夏國相(已從固原趕回)等關寧舊部
以及河西歸順的各路將領
武官服緋,佩銀魚。
眾人肅立,無人交談,只偶爾有眼神交匯
雪後清晨的寒氣呵出白霧,在晨曦中繚繞。
辰時初,鐘鼓齊鳴。
“監國駕到——!”
宦官長唱聲中,朱識錛從屏風後轉出
他頭戴烏紗翼善冠,身著赤色蟠龍袍,腳步略顯虛浮,在兩名宦官攙扶下登上御座。
“臣等叩見監國殿下——!”
百官齊跪,山呼之聲震得殿梁微塵簌簌。
“眾卿平身”
朱識錛聲音不大,勉強維持著儀態。
百官起身,分列兩班。
此時,殿外又傳來長唱:
“平西王、平章國事、五軍戎政大都督——上朝!”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吳三桂出現了
他未著王袍,而是一身特製的戎裝:
玄色箭袖蟒紋戰袍,外罩山文金甲,腰懸龍紋劍,頭戴七梁進賢冠
——這是將文臣最高冠飾與武將甲冑結合的獨創服制
步步生威,甲葉鏗鏘
行至丹陛下,他單膝跪地:
“臣吳三桂,叩見監國。”
“王、王爺請起”
朱識錛幾乎是本能地欠身。
吳三桂起身,轉身面向百官
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直視。
“今日大朝,有三件大事要議。”
他開門見山,聲音洪亮,迴盪殿中:
“其一,定官制
自今日起,河西大都督府下設政事堂,總領政務;
設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分理庶務。武設五軍都督府,統轄各軍。”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
“監國已有旨意:
授方獻廷為吏部尚書、張文衡為禮部尚書、雷興為工部尚書,俱同平章事——三人入政事堂,參決機要。”
被點名的三人出列跪謝
方獻廷面色平靜,張文衡難掩激動,雷興則有些恍惚
——這位原陝西巡撫,數月前還在西安與吳三桂周旋,如今竟成了“宰相”。
“其二,”
吳三桂繼續
“定朝綱。凡河西軍民政務,皆需依新制而行
文官考績,武官敘功,皆有法度
具體條陳,政事堂三日後頒行。”
他從親衛手中接過另一卷文書:
“這是《河西墾荒令》《勸農桑詔》《減賦三年令》
自今春始,河西各州縣,凡開墾荒地者,免賦五年
恢復桑麻棉田者,免賦三年
今、明、後三年,田賦減半,丁銀全免。”
殿中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文官中有精通錢糧的,已在心中盤算這要少收多少稅銀
武官則擔心軍餉何來
吳三桂彷彿看穿眾人心思:
“軍餉之事,不必憂慮。本王已清點府庫,抄沒奸佞家產
得銀四十五萬兩,糧三十萬石
另,將設河西鹽鐵司、茶馬司,以商稅補國用。”
他看向米喇印:
“涼國公。”
“臣在”
米喇印出列
“五軍都督府,由你任前軍左都督,胡國柱任後軍右都督
三個月內,整編各軍,汰弱留強,最終定編五萬
可能做到?”
米喇印咬牙:
“臣必竭盡全力!”
“好”
吳三桂點頭
“其三——”
他轉身,面向朱識錛,深深一揖:
“臣請監國下詔:
自即日起,河西之地,休養生息,恢復農桑
官府不得擅徵民夫,不得加派餉銀
凡有違者,不論官職,一律嚴懲!”
朱識錛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臺詞在喉頭滾了幾滾,才說出來:
“準、准奏。吳卿……體恤民情,實為百官楷模。”
“謝殿下”
吳三桂再揖,然後從懷中取出一份奏章
“臣尚有本奏:
請設河西學政司,於各府縣興辦官學,重開科舉
考試內容,除經義外,加算學、農政、兵法三科。取士名額,文六武四。”
這才是真正的一石激起千層浪!
科舉加考算學、農政、兵法?文六武四?
雖然總體上,這更有利於那些士紳階層,他們掌握資源,更有方法讓自己的孩子去接觸教育,這反而是為寒門蒙上一層薄紗
張文衡作為禮部尚書,不得不硬著頭皮出列:
“王爺,科舉改制事關重大,是否……再從長計議?”
吳三桂看他一眼,淡淡道:
“張尚書,你可知河西十縣,去年有多少學子應考?”
“這……”
“不足三百人”
吳三桂自問自答
“為何?因為百姓飯都吃不飽,哪有餘力讀書?
因為讀書只為做官,做官只為撈錢——這樣的科舉,要來何用?”
他提高聲音,環視全場:
“本王要的,是能算清糧餉的戶曹,是懂得水利的工曹,是明白兵法的軍師!不是隻會吟詩作賦、之乎者也的腐儒!”
殿中死寂。
吳三桂語氣稍緩:
“當然,經義乃根本,仍為主科。但治國需要實學,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此事——不必再議。”
一錘定音。
張文衡訕訕退回班列。
朝會又議了幾件瑣事,辰時末,鐘聲再響。
“退朝——!”
朱識錛如蒙大赦,匆匆離去。
百官恭送後,陸續退出
許多人背後已被冷汗浸溼——這位平西王的手段、氣魄
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凌厲。
殿外雪晴,陽光刺眼。
方獻廷、張文衡、雷興三人被吳三桂留下,轉到偏殿書房。
“坐”
吳三桂已卸了甲,只著常服,親手給三人斟茶。
四人圍爐而坐,炭火噼啪。
“今日朝會,只是開端”
吳三桂抿了口茶
“接下來三個月,要做三件事。”
他看向方獻廷:
“獻廷,你主吏部,第一要務是考核現有官員
貪腐無能者,汰;勤勉有才者,留
空缺職位,優先從河西本地士子、軍中識文斷字者中選拔。”
“屬下明白”
“文衡,”
吳三桂轉向張文衡
“你主禮部,表面是禮儀教化,實則要做兩件事:
一是將今日新政,寫成通俗告示,發到每一個村落,讓百姓都知道
二是聯絡河西各州縣士紳,安撫他們,告訴他們——只要守法納稅,既往不咎,子弟仍可科舉做官。”
張文衡鄭重點頭:
“下官定當周全。”
“雷興”
吳三桂最後看向這位工部尚書。
雷興忙坐直身體。
“你曾是陝西巡撫,懂水利,懂農政”
吳三桂道,“河西乾旱,當務之急是修渠、打井、推廣耐旱作物
我給你三個月,走遍河西七府,拿出一套切實的方略來
要多少錢糧,直接找獻廷。”
雷興眼中泛起光彩——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他起身長揖:
“下官……必不負王爺重託!”
“還有”
吳三桂補充
“工部下設‘匠作司’,招募各地工匠,尤其是會制火器、修器械的
待遇從優,有發明創造者,重賞。”
“是!”
交代完畢,吳三桂揮揮手:
“都去忙吧。記住,時間不多了。”
三人告退。
書房靜下來
吳三桂走到窗邊,推開窗欞,寒風湧入。
“一年……”
他喃喃自語。
一年內,必須將河西打造成鐵板一塊。要糧足,要兵精,要民安,要官治。
然後——
他望向北方,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然後,才能在這盤天下大棋中,有一爭之力。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花飄入窗內,落在炭火上,嗤嗤化作白汽。
就像這河西的新政,落在陳舊的土地上。
有的會消融無蹤,有的——
會孕育出一個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