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浮橋,在晨霧中如一條灰色長龍,橫跨滾滾濁浪。
橋是臨時搭建的,以牛皮為囊,竹木為架,二十艘小船為基,上鋪木板
人馬行過,橋身便微微搖晃,腳下濤聲如雷
吳三桂一襲青衫,未著甲冑,只帶四名親衛,立在浮橋中央
對岸,米喇印的使團正在上橋——為首的正是其堂弟米剌印
一個三十出頭、滿臉風霜的漢子,身後跟著八名護衛。
兩隊在橋心相遇
“可是米將軍使者?”
吳三桂拱手,笑容溫和
米剌印顯然沒料到會在此處“偶遇”
怔了怔,忙抱拳還禮:
“末將米剌印,奉家兄之命,特來拜見平西大將軍。”
“不必多禮”
吳三桂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橋上風大,不如移步亭中說話?”
橋頭有座觀河亭,早已佈置妥當
石桌上溫著酒,四碟小菜,簡樸卻精緻。
分賓主落座後,吳三桂親自斟酒:
“米將軍堅守西寧三月,牽制清軍萬餘,功在社稷。吳某敬你一杯。”
米剌印舉杯,卻未飲:
“大將軍過譽
家兄常言,丁大將軍殉國後,河西抗清大業,唯吳大將軍可繼
只是……”
他頓了頓
“末將臨行前,家兄有一問:大將軍舉義旗,斬清吏,迎監國——欲將河西帶往何處?”
話問得直接,亭內氣氛微凝。
吳三桂放下酒杯,望向亭外黃河
濁浪拍岸,水霧濛濛。
“吳某年少時,讀《漢書》至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常熱血沸騰”
他緩緩開口
“後守寧遠,戰錦州,自以為是為國守邊
再後來……山海關之事,天下唾罵,吳某亦無顏自辯。”
他轉頭,目光直視米剌印:
“但今日,吳某可告天地,告河西父老:此番舉義,不為功名,不為富貴,只為三件事。”
“其一,復我漢家衣冠,雪剃髮之恥。”
“其二,拯百姓於水火,止屠戮之禍。”
“其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為這河西之地,尋一條活路。”
米剌印動容。
吳三桂繼續:
“丁大將軍殉國,吳某痛心,然河西若繼續四分五裂,各自為戰,終將被清廷各個擊破
唯有合力一處,方有生機”
他取出一卷文書,推至米剌印面前。
“此乃吳某擬定的《河西整軍疏》,請轉呈米將軍。”
米剌印展開,細看
越看,臉色越是複雜。
文書上寫得分明:
一、尊延長王朱識錛為監國,奉大明正統。
二、米喇印任討虜大將軍,封涼國公,世襲罔替。
三、整編各路義軍,汰弱留強,統一糧餉、器械、操練。
四、凡歸順將士,一律論功行賞,絕不追究前事
條件優厚得令人難以置信。
“這……”
米剌印抬頭
“大將軍……當真?”
“軍中無戲言”
吳三桂正色
“吳某知米將軍忠義,更知西寧將士苦戰三月,糧盡援絕
若再相持,徒耗元氣,親者痛而仇者快。”
他起身,走到亭邊,指著對岸隱約可見的軍營:
“吳某麾下,現有精兵兩萬。若強攻西寧,未必不能破
但——”
他轉身,目光灼灼:
“那是漢家兒郎的血,是抗清的力量!
吳某寧可費些口舌,費些錢糧,也不願見同室操戈,讓建虜看了笑話!”
米剌印深吸一口氣,起身長揖:
“大將軍胸懷,末將佩服。只是……兵權之事……”
這才是關鍵
吳三桂笑了:
“米將軍仍是米將軍,西寧軍仍是西寧軍
只是糧餉由平西王府統一調配,將領由平西王府統一任命,操練按平西王,如此,可算‘上交兵權’?”
米剌印默然
這已是最溫和的收權方式
名義上保留了獨立性,實則已將人事、後勤、訓練全部掌控
再無話可說
米剌印再次長揖:
“末將這便返回西寧,稟報家兄
最遲三日,必有答覆”
“不急”
吳三桂拍拍他肩膀
“使者遠來,且在蘭州歇息一日,吳某已備下薄宴,為諸位接風。”
說是接風,實是讓米剌印親眼看看蘭州氣象。
當夜,大將軍府宴客。
米剌印見到了嚴整的軍容,充裕的糧儲,還有那些歸順的官員
——雖然戰戰兢兢,卻各司其職
更見到了被“供奉”在青梧堂的監國朱識錛,雖然面色蒼白,卻也親口說了句:
“吳卿忠義,米將軍當共扶社稷。”
宴罷回驛館,米剌印獨坐燈下,寫了一封長信。
信中,他將所見所聞盡數道來,最後寫道:
“……兄常言,亂世求生,需識時務。今觀吳三桂,雖梟雄之姿,卻有大略
軍容嚴整,糧械充足,更得百姓擁戴
我西寧糧盡,士卒疲憊,若再相持,恐有譁變之危
不若暫歸其麾下,借其力以圖存,待時而動……”
他頓了頓,將最後八字塗去,改為:
“大勢如此,當順時應天。”
信交由親信連夜送出。
兩日後,西寧城下
米喇印親率五十騎出城,與吳三桂會於營前
這位河西義軍領袖,年約四十,面如重棗,一部虯髯,眼中盡是血絲
——圍城三月,他亦心力交瘁。
兩人並轡而行,屏退隨從,獨入黃河畔一片柳林。
“吳大將軍的條件,舍弟已轉達”
米喇印開門見山
“某隻有一問:若歸順,可能保全我麾下將士性命?”
“不僅保全,”
吳三桂鄭重道,“凡願留者,皆入軍籍,享同等糧餉。不願者,發遣散銀,歸鄉為民。”
“張鵬翼呢?”
“吳某已遣人勸降”
吳三桂道
“若降,虛席以待,若不降……呵呵”
米喇印沉默良久,望向西寧城頭。
那裡,他麾下將士正眼巴巴望著
糧草已盡,昨日開始殺馬為食
若再拖下去,不用吳三桂攻打,城自己就破了
“某……願降”
三字出口,如釋重負。
吳三桂下馬,鄭重一禮:
“涼國公深明大義,吳某代河西百姓謝過!”
當日下午,吳三桂派胡國柱率三千精兵入西寧,接管城防
同時,命原甘肅巡撫張文衡——這位在固原投降的文官
如今已是吳三桂幕僚——入城勸降張鵬翼。
張文衡攜重禮,更攜吳三桂親筆信,信中寫道:
“……將軍守孤城三月,忠勇可昭日月
今義師已合,何忍再傷同袍?若願共扶大明,總兵印信在此
若欲歸隱,千金奉上,絕不為難
望將軍三思,勿使西寧再添新墳。”
張鵬翼在府衙中,對著這封信坐了整整一夜
天明時,他召集部將,只說了一句:
“開城”
沒有激昂的誓言,沒有悲壯的殉國
有的只是疲憊至極的將士,和一座再也守不下去的孤城。
西寧城門緩緩開啟
胡國柱率軍入城,秋毫無犯
糧車隨後跟進,飢腸轆轆的守軍終於吃上了三個月來的第一頓飽飯。
張鵬翼交出印信,領了千兩白銀,只帶老僕一人,當日便離城南下,不知所蹤。
米喇印則隨吳三桂返回蘭州,受涼國公印綬
其麾下一萬兩千將士,經過整編,汰弱留強,得八千精銳,編入河西軍序列。
至此,河西走廊最後一支獨立抗清力量,歸入吳三桂麾下。
七日後,蘭州校場
儀式畢,吳三桂登臺,面對臺下三萬將士、萬千百姓,朗聲道:
“自今日始,河西一體,上下同心!凡我將士,當嚴守軍紀,愛護百姓;凡我百姓,當全力支前,共禦外侮!”
“吳某在此立誓:三年之內,必練精兵五萬,東出潼關,北伐中原,直搗黃龍!”
“復我漢土!雪我國恥!”
山呼海嘯:
“復我漢土!雪我國恥!”
聲震黃河,久久不絕。
觀禮臺上,米喇印看著身旁意氣風發的吳三桂,又望望高臺上形同木偶的監國,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從今日起,河西的天,徹底變了。
而他,不過是這局新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罷了。
亂世如潮,能保全麾下兒郎性命,能得個國公之位,已是最好的結局。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灼得喉嚨發疼。
就像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