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誅心
朱識錛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吳三桂起身,躬身一禮:
“臣請殿下旨意,徹查趙衝學、毛鑌等二十名官員
若清白,自當還其公道;若有罪——”
他頓了頓:
“當以國法論處,以安民心,以正視聽”
堂內死寂
趙衝學忽然冷笑:
“吳三桂,何必惺惺作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無非是要剷除異己,獨攬大權罷了!”
毛鑌更直接,猛地上前一步:
“殿下!此賊狼子野心,今日若不除之,他日必遭其害!臣願拼死護駕……”
話未說完,堂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二十名親衛湧入,盔甲鮮明,刀出半鞘,瞬間將趙、毛二人圍住。
吳三桂轉身,面色依舊平靜:
“二位大人情緒激動,恐驚擾殿下
請先往別室休息——待查明真相,自有分曉。”
“你敢!”
毛鑌怒吼,卻被四名親衛制住。
趙衝學長嘆一聲,看向朱識錛:
“殿下保重。老臣……去矣。”
二人被押出
王承恩早已癱軟在地。
朱識錛渾身發抖,看著吳三桂:
“吳、吳將軍……他們……他們畢竟是大明舊臣……”
“正因是大明舊臣,才更該守法”
吳三桂溫聲道,
“殿下,治國如治疾
瘡癰不除,肌體難安。此等蠹蟲,留著只會敗壞殿下清譽,寒了百姓之心。”
他走近一步,聲音更低,卻如寒冰:
“況且——臣聽聞,有人慾挾持殿下西逃,另立朝廷,分裂抗清大業
若真有此事,那便是通敵賣國,罪不容誅了。”
朱識錛如墜冰窟。
他知道,吳三桂甚麼都知道了
那方素絹,那個計劃,那個本可能改變一切的夜晚。
“殿下一路勞頓,早些歇息”
吳三桂行禮,“臣告退。”
門關上。
朱識錛癱在椅上,久久不動。
三日後,蘭州城校場。
人山人海。
高臺之上,朱識錛身著監國袍服,面色蒼白地坐著
吳三桂侍立左側,方獻廷在右。
臺下,趙衝學、毛鑌等二十名官員被綁縛跪地,背後插著斬標
四周百姓圍觀,議論紛紛。
方獻廷展開判決文書,朗聲宣讀:
“……查趙衝學、毛鑌等二十人,在鞏昌期間,結黨營私,橫徵暴斂,殘害百姓計八十三命;
更暗中勾結建虜,欲挾持監國西逃,分裂抗清義師……罪證確鑿,十惡不赦!
依大明律,判斬立決,家產抄沒,充作軍資;族中子弟,永不錄用!”
“冤枉——!”
毛鑌嘶聲怒吼
“吳三桂!你構陷忠良,不得好死!”
趙衝學卻仰天大笑:
“大明!大明啊!今日忠良授首,奸佞當道,這便是你要復的‘大明’麼?!”
吳三桂面無表情。
劊子手舉刀。
二十顆頭顱滾落。
鮮血染紅黃土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那些真被趙、毛等人欺壓過的百姓,此刻涕淚交加,跪地叩首:
“青天大老爺!”
“吳將軍為民除害!”
但也有少數士紳,面露憂色,悄然退去。
朱識錛看著那二十具無頭屍體,胃中翻湧,幾欲嘔吐
他死死抓著扶手,才未暈倒。
吳三桂上前一步,面向百姓,聲如洪鐘:
“父老鄉親!今日斬此二十奸佞,非為私怨,實為公義!我吳三桂舉義反清,為的是光復大明,更是為天下百姓謀一條生路!”
他揮手,親兵抬上十口木箱,開啟——白花花的銀子。
“此乃抄沒的贓銀,共計八萬兩
本將決意:
三萬兩撫卹被害百姓家屬,三萬兩分與城中貧苦,兩萬兩充作軍餉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歡呼聲震天動地。
“吳將軍萬歲”的喊聲,第一次在蘭州城中響起。
吳三桂轉身,對朱識錛躬身:
“殿下受驚了。奸佞已除,朝綱可肅
請殿下回宮安歇。”
朱識錛機械地點頭,在親衛攙扶下起身,走下高臺。
他聽到身後百姓的歡呼,聽到吳三桂繼續宣講“抗清大業”
聽到方獻廷宣佈將在各州縣設“訴冤鼓”,凡有官吏欺民,皆可直告大將軍府。
一切都那麼完美。
完美得讓人窒息。
當夜,大將軍府書房
方獻廷將一份名單放在吳三桂案頭:
“參與鞏昌‘西逃計劃’的二十七名官員,已處置二十人,餘下七人皆已上表請罪,願效忠王爺
這是他們的效忠書”
吳三桂掃了一眼,未接:“盯著他們。若有異動——”
“屬下明白。”
“米喇印那邊呢?”
“使臣已到驛館
觀其態度,似有鬆動”
方獻廷道
“屬下已按王爺吩咐,將趙衝學、毛鑌‘通敵賣國’的‘罪證’抄送一份給他
同時許諾,若他歸順,可繼丁國棟‘討虜大將軍’之位,然為閒置”
吳三桂點頭:
“軟硬兼施,方是上策。若是他不想體面,本王幫他體面。西寧戰事如何?”
“圍城三月,城中糧盡
守將張鵬翼最多再撐半月”
方獻廷頓了頓
“只是……若米喇印真降,這張鵬翼該如何處置?
此人死守孤城,頗有氣節,在河西名聲很好。”
吳三桂沉吟片刻:
“若能招降最好
若不能——”
他未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方獻廷會意,又道:
“還有一事。今日處決後,城中雖歡聲雷動,但士紳階層多有微詞
尤其是原鞏昌官員,人人自危”
“那就讓他們安心”
吳三桂淡淡道
“明日以監國名義下詔:凡願歸順新朝、廉潔奉公者,既往不咎,量才錄用
另設‘招賢館’,廣納河西才俊。”
“王爺高明”
方獻廷由衷道,
“如此,既除肘腋之患,又收百姓之心,更安士紳之慮
三步棋,步步皆活。”
吳三桂走到窗前,望著青梧堂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他的“監國”應當正在寫今日的“罪己詔”
——方獻廷早已擬好草稿,無非是
“朕年少無知,誤信奸佞,幸得吳卿力挽狂瀾”云云
“獻廷,你說——”
他忽然問
“若真有衣帶詔之事,會如何?”
方獻廷沉默片刻,緩緩道:
“那就再殺一批
殺到無人敢動此念,殺到殿下……真正明白,誰才是這河西的天。”
吳三桂笑了。
他推開窗,夜風湧入,帶著黃河水汽與遠方沙塵的氣息。
窗外,蘭州城的燈火次第蔓延,在這西北大地上,宛如一顆被重新點燃的星辰。
而這顆星辰的光芒,只屬於一個人。
“安排一下,”
他轉身
“三日後,我要與米喇印的使臣‘偶然’相遇
地點嘛……就在黃河浮橋上。”
“浮橋?”
方獻廷一怔,旋即明白
“屬下懂了。”
浮橋之上,前是激流,後是鐵騎
那才是談條件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