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固原城頭已換了旗幟。
昨日還飄揚的“清”字藍旗,如今盡數撤下,換上了新制的赤色大纛
——正中一個斗大的“吳”字,左側一行小字:
“大明平西大將軍”,右側則是:“討虜復明”。
夏國相一身山文甲,按劍立於西門城樓
這位三十出頭的將領面容沉毅,望著城外正在整隊的八千守軍
吳三桂留給他的是最精銳的一部,連同繳獲的糧械,足以固守半年。
“夏將軍”
方獻廷步上城樓,手中拿著一卷文書:
“王爺臨行前囑咐:固原乃我軍根本,進可圖關中,退可守隴山
將軍當內撫百姓,外防東虜——西安尚在朱賊手中,謹防此賊偷襲”
夏國相接過文書,是吳三桂手書的十八條守城方略
他細細看完,肅然道:
“請轉告王爺,國相在,固原在。”
方獻廷點頭,又壓低聲音:
“還有一事。王文奎雖死,其黨羽未盡
王爺已列出名單二十七人,其中九人當殺,十八人可用但需監視
將軍當相機行事。”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夏國相接過後掃了一眼,收入懷中。
城外,號角長鳴。
吳三桂親率的主力已整裝完畢
1.2萬步騎,旌旗招展,槍戟如林
其中三千是關寧鐵騎舊部,餘者多為收編的固原守軍及降卒
——經過整編,打亂重編,已初步成型。
方獻廷下了城樓,翻身上馬,追上中軍大旗。
吳三桂一身明光鎧,外罩猩紅斗篷,正在馬上與胡國柱交代甚麼
見方獻廷到來,他勒轉馬頭:
“都交代清楚了?”
“夏將軍已明白。”
“好”
吳三桂抬眼望向西北
“走吧——去會會咱們那位‘監國’”
大軍開拔。
鐵蹄踏起漫天黃塵,如一條土龍,蜿蜒遊向西北方的蘭州。
三百里外,鞏昌府。
這座隴東重鎮,自丁國棟攻破後,便成了“大明延長王監國”行在
府衙改作了王府,雖規制簡陋,卻也勉強有了朝廷氣象。
只是這“氣象”,如今透著惶惶不安。
後堂書房內,朱識錛正對著一份急報,手指微微發顫。
這位被擁立的宗室,年不過二十五,麵皮白淨,眉目間有幾分朱家子弟的清秀
卻少了帝王應有的氣度
他本是遠支,父祖皆無顯職,亂世中逃至甘肅
被丁國棟尋到,半推半就地黃袍加身。
“吳三桂……斬了王文奎,舉義反清?”
他喃喃重複著軍報上的字句,抬頭看向面前兩位大臣。
戶部尚書趙衝學,五十餘歲,瘦削如竹,三縷長鬚已見花白,原是舉人出身,順來降順,清來降清,幹上蘭州同知後又降義軍
兵部尚書毛鑌,則是個四十出頭的武人出身,面有刀疤,目光銳利。
“千真萬確”
毛鑌抱拳,聲音粗糲
“探馬回報,固原四門懸首,佈告全城
吳三桂自稱‘大明平西大將軍’,已率軍北上,聲稱……聲稱要‘迎請監國,共復山河’。”
“這是好事啊!”
朱識錛眼中一亮
“吳將軍乃當世名將,若得他相助……”
“殿下!”
趙衝學急聲打斷
“萬萬不可輕信!”
他上前兩步,壓低聲音:
“殿下可知吳三桂是何等人物?
崇禎十七年,他獻山海關降清,引虜入室,乃是天下第一號漢奸!
此人反覆無常,毫無忠義之心
今日舉義,不過見清廷勢衰,欲割據自立罷了!”
朱識錛臉色一白。
毛鑌接話,語氣更重:
“趙尚書所言極是。殿下請想:丁大將軍剛剛戰死固原,他吳三桂便‘恰好’趕到
斬清將、舉義旗——世間哪有這般巧事?
末將懷疑,丁大將軍之死,恐怕與他脫不了干係!”
這話如冷水澆頭,朱識錛渾身一顫。
趙衝學趁熱打鐵:
“殿下,吳三桂此來,名為‘迎請’,實為吞併
他手握數萬精兵,殿下有何?
不過鞏昌一城,兵馬不足八千
若讓他進了城,這‘監國’之位,怕是頃刻易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字字誅心:
“昔漢獻帝蒙塵,曹操迎於許都,初時亦言‘輔佐漢室’
結果如何?天子成傀儡,漢祚名存實亡。殿下,前車之鑑啊!”
朱識錛跌坐椅中,額角滲出細汗。
毛鑌見狀,單膝跪地:
“殿下,為今之計,當速離鞏昌,西走河州,與米喇印將軍會合
米將軍對殿下忠心耿耿,手握兩萬勁旅,據守西寧,足可週旋
待整合河西兵馬,再與吳三桂計較不遲!”
“可……可若是誤會了吳將軍……”
朱識錛猶疑
“寧可是誤會,不可冒險!”
趙衝學也跪下了
“殿下身系大明正統,萬不可置於險地
那吳三桂若真是忠臣,自會理解殿下苦衷,率軍來河州會盟。若不是——”
他抬頭,眼中閃過寒光:
“那便是昭然若揭了。”
窗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親衛統領推門而入,臉色驚慌:
“殿下!城外出現大軍,打著‘吳’字旗,距城已不足二十里!”
堂內三人俱是色變。
“來得好快……”
毛鑌霍然起身
“殿下,不能再猶豫了!臣已備好快馬三百,從北門出,經渭源走小道,三日可抵河州!”
朱識錛雙手緊抓扶手,指節發白
他望向窗外,彷彿已能看到那滾滾煙塵。
終於,他咬了咬牙:
“……走。”
鞏昌北門悄然開啟
三百騎兵護著十餘輛馬車,疾馳而出
朱識錛坐在第二輛馬車中,透過車簾縫隙回望漸遠的城牆,心中五味雜陳。
趙衝學、毛鑌騎馬護在車旁,不斷催促:
“快!再快些!”
隊伍剛出城十里,後方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探馬飛馳而至,滾鞍下馬:
“報——吳軍前鋒已至城南,正在叫門!守將王參將已開城迎入!”
毛鑌臉色一沉:
“王崇這個叛徒!”
他猛抽馬鞭,車隊再次加速。
又行五里,前方山谷中忽然轉出一彪人馬。
約五百騎,清一色關寧鐵衣,當先一面“吳”字將旗
為首將領約三十歲,面如冠玉,卻是吳三桂麾下驍將吳國貴。
“前方可是監國車駕?”吳國貴勒馬,拱手朗聲
“末將吳國貴,奉平西大將軍之命,特來迎請監國!”
車隊驟停。
毛鑌拔刀出鞘,厲聲道:
“監國欲往河州巡視,不勞吳將軍費心!讓開道路!”
吳國貴微微一笑,卻不退讓:
“大將軍有令,務必親迎監國至蘭州
河西未靖,路途兇險,還是由末將護送為妥。”
他身後五百騎兵,已悄然展開隊形,雖未亮兵刃,卻將前路堵死。
氣氛陡然緊繃。
趙衝學驅馬上前,強作鎮定:
“吳將軍好意,監國心領
然監國已下旨意,欲先巡河州,慰勞米喇印將軍所部。莫非吳將軍要抗旨不成?”
這話扣了個大帽子。
吳國貴卻面不改色:
“尚書言重。既是監國旨意,末將自當遵從。只是——”
他話音一轉:
“大將軍有言,監國身邊恐有好佞之臣,挾持聖駕,禍亂朝綱
為監國安危計,請准許末將派兵三百,隨行護衛。”
毛鑌大怒:
“放肆!監國親衛在此,何需爾等護衛!再不退開,休怪本官無情!”
雙方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後方塵頭大起。
又有千餘騎兵趕到,為首一將正是胡國柱
他率軍與吳國貴部匯合,兵力已達一千五百,徹底封死了去路。
胡國柱在馬上抱拳,聲音洪亮:
“監國殿下!
平西大將軍已在蘭州備下行在,三軍翹首,萬民期盼,只待殿下駕臨,共舉復明大業!還請殿下——移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