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懿昭霄六年,九月,寅時末。
北京城的秋晨透著清冽寒意,但自正陽門至承天門的御道上,早已車馬絡繹,燈火如龍
五更三點,淨鞭三響
百官由左右掖門魚貫而入,過金水橋,肅立於太和門下
馮澄世身著孔雀補子青袍,立在文官佇列末尾
他抬眼望去——三層漢白玉須彌座上的太和門廣場,在晨曦中巍峨如天上宮闕
禮官的銅鈴在秋風裡叮咚作響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這座象徵天下中樞的殿堂,手心已滲出細汗。
“宣——臺灣延平郡王府使者,工官馮澄世,覲見!”
鴻臚寺官員的高唱穿透晨霧
馮澄世深吸一口氣,整冠肅容,手捧裝裱鄭成功親筆奏疏的檀木匣,一步步踏上丹陛
太和殿內,七十二根金絲楠木巨柱撐起藻井穹隆,龍椅上的朱亨嘉身著十二章紋袞服
冠冕垂旒,面容在珠簾後若隱若現
兩側,文則內閣首輔趙元鈺、次輔沈宸容、殿中大學士顧奕、汪葬海
東閣大學士李乾德,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薛鳳柞、兵部尚書佟塞黑、戶部尚書堯徐安、吏部尚書沈石修、工部尚書馬的、刑部尚書徐爾榖、左都御史顧元鏡、外務院判圖海、宣傳部尚書凌霖柒、財部尚書李頤道等等
武則遼陽郡王傅弘烈,南寧郡王楊略、文淵閣大學士兼同籤樞密院事鄧士廉、樞密使張煌言、滇國公劉玄初、蜀國公兼右都御史楊展等等
眾人肅立,目光如炬
馮澄世行至御階前,三跪九叩,聲震殿宇:
“臣,延平郡王府工官馮澄世,奉我家郡王之命,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朱亨嘉的聲音沉穩渾厚
“鄭卿遣使遠來,所為何事?”
馮澄世起身,高舉奏匣:
“臣代郡王呈奏:
自收復臺灣,厲兵秣馬四載,今麾下水師八萬,戰艦三百,糧械初備
然東海未靖,舟山雖平,閩海諸島猶在永明偽朝之手
郡王欲提師北上,收復閩浙故土,以報先帝隆武皇帝知遇之恩,雪國姓府二十年漂泊之恥!
然懸師海外,糧餉維艱,特請陛下……
賜援軍資,以成全功!”
他展開奏疏,朗聲誦讀
鄭成功的文采激昂處,如金戈鐵馬
懇切處,又字字泣血
殿中不少老臣聞及“隆武皇帝”“漂泊海上”等語,皆面露戚容。
奏畢,殿內一片寂靜。
忽然,兵部尚書佟塞黑出列,聲如洪鐘:
“陛下!臣以為不可!”
馮澄世心頭一緊。
這位滿族出身卻對朱亨嘉忠心耿耿的將領,指著殿外東南方向:
“鄭成功據臺灣不過一載,舟山之戰方畢,便欲興兵北上?
永明朝廷雖弱,尚有水師四百餘艘,控閩浙海岸千里!
更兼南京清廷餘孽盤踞長江口,若鄭軍北上與其勾結……”
“佟尚書此言差矣!”
文淵閣大學士鄧士廉憤然打斷道
“去歲舟山之戰,鄭成功履約出兵,助朝廷平定王翊之亂,足見忠義
且其戰報明確,所取不過船炮,土地盡歸魯王
——如此恪守臣節,豈會與清虜勾結?”
戶部尚書堯徐安緊接著出列,這位掌管天下錢糧的老臣眉頭緊鎖:
“鄧閣老,非是下官不願助
實是今歲河南水患、山西旱災,賑濟已耗庫銀百萬
遼東屯墾、直隸工坊,處處需錢
若再撥巨資援臺……國庫實在捉襟見肘。”
工部尚書馬的卻道:
“大司徒,賬不能這麼算
臺灣若成,則東海商路暢通,關稅歲入何止百萬?
且鄭氏水師雄踞東南,可牽制永明水軍,使其不敢北顧
——此乃以一支偏師,解我千里海防之憂,划算得很!”
“大司空說得輕巧!”
都察院左都御史顧元鏡冷笑
“鄭成功何許人也?
昔年據廈門時便不服王化,與魯王、永曆皆生齟齬
今日缺糧求我,焉知他日坐大,不會反噬朝廷?
依我看,給些糧米以示撫慰便可,軍械戰艦,一物不可予!”
“大司憲這是欲寒忠臣之心!”
兵部侍郎遊北辰怒斥道,旋即話鋒一轉
“郡王為抗清,父降而不從,母死而不歸,漂泊海上十餘載,此等忠烈,古今幾人?
今日不過求些糧餉以圖恢復,竟被疑至此?!”
殿內頓時譁然
文臣武將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
有言該全力扶持以收東南的
有言應節制防範以免尾大不掉的
有言可給錢糧但不給軍械的
有言乾脆令其歸附、解甲入朝的……
馮澄世立在殿心,耳聽八方爭論,手心冰涼。他想起臨行前鄭成功的話:
“北京君臣,必以利害權衡,而非以義氣相許
爾可示弱,可訴苦,但切記——莫失國姓府風骨。”
風骨……他望向龍椅。珠簾之後,那位皇帝始終沉默。
首輔趙元鈺輕咳一聲,滿殿漸靜,緩緩道:
“老臣愚見:鄭成功,可用,但需制。”
他轉身向御座一躬:
“陛下可賜糧餉助其成軍,但需派員入駐臺灣,修築使館,便於與京師聯絡
可許其收復閩浙,但所得州縣需委派官員名單需上報朝廷
可允其水師縱橫東海,但艦數、炮數需造冊報備。如此,既全其忠義之名,又固我天朝之實。”
好個老成謀國之策!殿中多數官員頷首。
所有目光投向龍椅。
朱亨嘉終於動了。他微微抬手,珠簾被內侍掀起
晨光灑在他臉上——那是張四十餘歲、已刻上風霜卻目光如電的面容。
“馮澄世”
皇帝開口。
“臣在”
“鄭卿奏疏中言,‘八萬將士,日夜望北而拜,思報國恩’——此話可真?”
馮澄世伏地:
“字字肺腑!臺灣軍民,無不日夜北望,盼王師一統,重歸華夏!”
“好”
朱亨嘉起身,走下御階
玄色靴底踏在金磚上,步聲沉穩
他走到馮澄世面前,竟親手扶起老臣。
“朕記得,隆武二年,鄭卿於福州蒙先帝賜國姓、授大將軍,時年二十二”
朱亨嘉望向殿外,目光悠遠
“那年朕還在桂林當閒散藩王,轉眼十餘年矣……”
他轉身,朗聲道:
“傳旨!”
滿殿肅然
“延平郡王鄭成功,忠貞體國,功在社稷
今為收復故土、平定海疆,朕心甚慰
特賜白銀五十萬兩、糧二十萬石,由第四軍水師護送至臺
另——”
他頓了頓
“念其乃大明勳貴,特准其享‘大明海貿公司’年紅利,永為例”
殿中一片吸氣聲,這手筆太大了!
馮澄世渾身顫抖,正要謝恩,卻聽皇帝繼續道:
“然,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察
著樞密院、兵部精選文武官員三十人,隨船赴臺,一為犒軍,二為修築使館,駐守臺灣、整飭章程
鄭卿可與其共商大計,定期具本上奏。”
馮澄世瞬間明瞭
——這是既要給糖,也要派人看著
他想起鄭成功交代的底線:
“只要不奪兵權、不派監軍,餘皆可商。”
他心念電轉,當即跪倒:
“陛下天恩浩蕩!郡王必感涕零,謹遵聖諭!”
朱亨嘉點頭,又道:
“使團主使,就由……”
他目光掃過,落在外務院郎中、副榜進士陳廷敬身上
“愛卿一家為國盡忠,可願往臺灣?”
陳永華出列跪倒:
“臣,萬死不辭!”
“好”
“另:工官馮澄世為國盡忠,特加‘太僕寺右丞’,賜五品官服”
朱亨嘉走回御座,聲音傳遍大殿
“告訴鄭卿:朕在北方,他在東南,皆為漢家江山
大海雖闊,不隔忠義;長風萬里,共此明月。”
“退朝——”
鐘鼓齊鳴
馮澄世隨著百官退出太和殿時,秋陽已灑滿金磚
他握緊袖中那份已蓋玉璽的恩旨,掌心滾燙。
身後,陳廷敬走近,輕聲道:
“馮太僕,三日後使團出發。有些細節……還需與您細商。”
馮澄世轉身,看著這位年輕卻深得信任的官員,忽然深揖一禮:
“陳大人,臺灣八萬軍民……拜託了。”
陳廷敬鄭重還禮:
“必不負陛下、不負郡王、不負蒼生。”
秋風掠過太和廣場,捲起幾片早落的梧桐葉
馮澄世抬眼望天——那是南方的方向。
郡王,糧餉有了,朝廷的支援有了,但隨之而來的,還有三十雙看著臺灣的眼睛。
這棋局,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漢白玉臺階
前方,大明朝的宮闕巍峨,而萬里之外的海上
國姓府的戰旗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個新的時代,正在這晨光中,緩緩拉開序幕。
朝會結束之後,一群人來到了京師的一處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