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0年,漢懿昭霄六年,九月,京師秋意漸濃。
自收復中原以來,朱亨嘉治下的北地悄然蛻變
三年間,商政院換屆,格局一新
——隨著朝廷有意扶植北方,山陝商人如潮水般湧入院中,與盤踞西南的昆明商幫分庭抗禮
晉商魁首徐拯於漢懿昭霄四年當選院長
自此成為天家與晉商之間的橋樑
亦是陛下推行新政的得力喉舌
朝廷需軍械,晉商便接單
晉商要工坊,朝廷便給地
一來二去,廣袤而肥沃的東北成了不二之選
詔令一下,晉商車隊絡繹出關,配合元首府退伍將士放租的土地
一座座冶鐵坊、火藥廠、織造局在黑水白山間拔地而起
隨工廠而來的,還有成千上萬從中原北上的匠戶與流民
——史稱“闖關東”的浪潮,正悄然改寫著這片荒蕪之地的命運。
儘管誰也未料,這些今日只知開礦建廠的晉商,將來會與某種龐大的勢力合流,甚至左右國運
但此時,他們只是朱亨嘉手中推動北疆開發的一枚活棋
與西南昆商各據半壁,遙相對峙。
與此同時,一支輕舟正破浪北上。
船頭立著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
——鄭成功麾下工官馮澄世
他無心觀賞海天秋色,眉間始終鎖著憂思
此行的目的很單純:
為困守臺灣、意圖北進的延平郡王,向朝廷討一份支援
無論是糧餉、軍械,哪怕只是一道準其用兵的默許,皆可
船至登州,馮澄世未作停留,換馬疾馳濟南
山東巡撫衙門裡
李綜仁早因臺兒莊大捷擢升他職
如今坐鎮此處的,是新任山東巡撫沈星洄。
沈星洄聞報,沉吟片刻,即調一隊騎兵護送馮澄世北上
臨行前,他輕拍馮澄世肩頭:
“北地今非昔比,馮兄一路多看,或許……別有感悟。”
車馬沿官道向北、過河間、穿深州,漸入真定府境
初時馮澄世尚不覺異樣,只覺道路平整寬闊,車馬絡繹甚於江南
及至真定城南十里,忽聞隱隱轟鳴,如遠雷滾動
他掀簾望去,不由怔住——
遠處城牆依舊巍峨,牆外卻已另起一座“新城”
數十根高大煙囪指向秋空,吐出滾滾白煙
紅磚廠房連綿如嶺,其間棧道交錯,運料小車穿梭如蟻
風送來焦煤與鐵鏽的氣味,夾雜著號子聲、錘擊聲、齒輪轉動聲
竟織成一曲奇異的工業轟鳴
“此乃……工坊區?”
馮澄世問護衛:
“回大人,是真定‘製造局’”護衛頗顯自豪
“晉商合股所建,朝廷特許
那邊鍊鐵,那邊造銃,那邊織呢絨
——聽說用的是泰西傳來的‘飛梭機’,一日能織十丈!”
馬車漸近,景象更晰
馮澄世看見廠房門口掛著木牌:
“晉興鐵廠”“三合織造”“順昌火器”,字號皆勁健
工人成群下工,雖滿面煤灰,步履卻快,說笑聲中混著山陝口音與本地土話
街邊食攤熱氣騰騰,婦人叫賣炊餅、羊雜湯,竟有不少女工圍坐用餐
——這在南方簡直難以想象
更奇者,道旁設有“識字棚”
棚內懸掛《千字文》《演算法統宗》
有老秀才模樣的人正教工人認字計數
馮澄世久久無言
他想起臺灣,將士們還在用土爐鍛刀,婦女紡織全憑手搖,一書難求,識字者百中無一。
穿過工坊區,眼前豁然開朗。
真定城門在望,護城河外竟拓出整片商區:
二層磚樓櫛比,招牌琳琅
“汾酒老號”“潞綢莊”“陝南茶棧”……南北貨殖皆匯於此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直綴的商人、著短打的工匠、戴方巾的書生
甚至還有碧眼胡商牽著駱駝走過
一家書局門口人群簇擁,馮澄世瞥見窗內擺著新式“活字印本”,封皮赫然是《宋應星農工輯要》
隔壁醫館門聯寫著:
“伏龍衛監製金創散,軍研所驗方瘧疾丸”
處處透著朝廷力量與民間生計的交織
馬車未入城,繞關廂向北。剛出繁華地界,景象又變——
沃野平疇,一望無際
秋陽如金,稻浪翻湧似海
田間溝渠縱橫如網,多處設有新式水車,借風力提水灌溉
農人正忙收割,鐮刀起落間,稻束整齊倒地
有少年趕著驢車運糧,車上孩童嬉笑,歌聲飄來:
“永昌渠水清又長咧——收了稻穀納皇糧,納罷皇糧有餘糧咧——婆娘扯布娃吃糖……”
馮澄世心緒激盪,忽命停車
他走下官道,踏上田埂
泥土鬆軟,稻香醉人
一位歇腳的老農見他衣著體面,也不懼生,遞過水葫蘆:
“先生嚐嚐?甜井水,剛打的”
馮澄世飲了一口,清冽沁脾,不由問:
“老丈,今年收成似是不錯?”
“託陛下的福!”
老農抹汗笑答
“去歲官府幫著挖渠,今年又發‘宋公犁’,深耕省力。一畝多收三鬥哩!”
他指向遠處一片整齊屋舍
“那是退伍軍爺們分的屯田莊,朝廷借牛借種,一年不徵賦,俺家小子也在裡頭……”
話音未落,一陣馬蹄聲近
馮澄世怔怔看著郵差馳往下一村,手中報紙在風中翻飛
他忽然想起幾年時所見
——荒村斷壁,餓殍載道,婦人鬻子,易子而食,不過三年,竟換了人間。
何為太平?
是車間轟鳴,而非戰鼓
是稻浪如金,而非烽煙
是農人談糞肥,而非哭賦稅
是孩童唱餘糧,而非啼飢寒
他彎腰抓起一把土,黑油油的,充滿生機
而他在臺灣的郡王,還在為一支銃、一石米、一寸立足之地,與天、與海、與人搏命
馮澄世嘴角泛起一絲極苦的笑,緩緩鬆手,黑土從指間滑落。
他轉身登車,再不回頭
馬車繼續北行,真定的繁華與田野的豐饒漸次退後
過保定,穿涿州,沿途驛亭遞鋪皆整飭一新
馮澄世在驛中聽見晉商討論遼東參茸行情,匠人爭辯高爐砌法,書生笑談科舉新設“格物科”…
種種聲響,嘈雜卻蓬勃。
九月中旬,京師城牆巍然在望。
朝陽門外關廂,人煙稠密竟勝真定酒樓戲臺,銀號當鋪,洋貨行李,無所不有
一家“閩南會館”門口,馮澄世甚至聽見了熟悉的泉州鄉音。
他握緊袖中奏疏
——那裡有鄭成功親筆的請援書,有臺灣軍民嗷嗷待哺的期盼,也有他此行必須爭得的“活路”。
車輪碾過青石官道,轆轆聲響,沉穩而堅定
彷彿正駛入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既嚮往又畏懼的全新時代
宮闕重重,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