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懿昭霄六年,七月十二,舟山,定海衛。
暴雨初歇的黎明,議事廳內瀰漫著鹹腥的水汽與壓抑的沉默
王翊坐在虎皮交椅上,手中捏著那份三天前從寧波線人傳來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魯王八千水師,已出寧波港
鄭成功兩百戰船,三日前離基隆”
他緩緩念出,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東西夾擊……好一個東西夾擊!”
廳下,副將王江、參軍李長祥、水師統領陳文達等十餘人垂首肅立,無人敢接話
“說話啊!”
王翊猛地將密報摔在案上
“平日裡不是個個都能言善辯嗎?!”
參軍李長祥硬著頭皮出列:
“總兵,敵軍勢大,又是兩面來攻
不如……暫避鋒芒,據島固守?
舟山諸島星羅棋佈,航道複雜,他們不熟悉水文,強攻必損兵折將。待其師老兵疲,再尋機……”
“固守?”
王翊冷笑
“李參軍,你知道鄭成功的艦隊帶了多少糧草嗎?
夠他在海上漂三個月!三個月,我們的存糧夠吃幾天?一個月都撐不住!”
他起身,踱到牆上的海圖前
:“魯王那八千人是來牽制的,真正的主力是鄭成功這兩百艘船
若讓他順利與魯王會師,把舟山圍成鐵桶,咱們就是甕中之鱉!”
水師統領陳文達遲疑道:
“那總兵的意思是……”
“主動出擊!”
王翊一拳砸在海圖上,正中臺灣與舟山之間的那片海域
“鄭成功遠道而來,船隊疲憊。魯王水師久疏戰陣,不足為懼
我軍以逸待勞,集中全部力量,先打掉鄭成功的前鋒!
只要重創其主力,魯王那點人馬,不成氣候!”
這計劃大膽得近乎瘋狂。廳內一片吸氣聲。
“總兵三思!”
陳文達急道
“鄭成功是海戰老手,當年在廈門以寡敵眾……”
“當年是當年!”
王翊打斷他,眼中燃燒著偏執的光芒
“現在舟山水師五萬,戰船兩百四十艘!數倍於敵,為何不能打?況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你們以為,鄭成功和魯王真是一條心?
朱以海那個老狐狸,不過是借刀殺人
只要咱們把鄭成功打疼了,魯王第一個會退縮!”
副將王江還想再勸:
“可若是分兵……”
“不分兵!”
王翊斬釘截鐵
“全軍出擊,只留老弱守島。這一仗,要麼全勝,要麼……全輸!”
他環視眾將,語氣森然:
“傳令各營:
今日午時,全部戰船集結定海港
目標——台州以東海域
我要在鄭成功踏上舟山之前,把他的骨頭沉進東海!”
眾將面面相覷,終究不敢再言。
七月十五,寅時,台州外海八十里。
海面被濃霧籠罩,能見度不足百丈
鄭成功站在“鎮海”號艏樓,手中千里鏡的鏡片蒙著細密的水珠。
“霧太大,哨船看不清。”甘輝在一旁低聲道。
鄭成功卻笑了:
“霧大才好。王翊若真敢來,這霧就是他的棺材蓋。”
三日前,他已經接到陳永華從寧波發來的鴿信:
魯王水師八千、戰船五十,由張名振率領
已於七月十二日秘密出港,此刻應該潛伏在舟山西側某處海灣,等待訊號。
而他自己親率的主力艦隊一百五十艘,在昨日午夜便已悄然改變航向
不是直撲舟山,而是向北繞了一個大弧線
此刻正處在舟山東北方向
留在原航線繼續前進的,是馬信率領的五十艘前軍——那是誘餌。
“報——!”
瞭望哨從桅鬥滑下
“西南方向發現大片帆影!數量……至少兩百艘!”
來了
鄭成功與身旁的陳永華對視一眼。
“傳令馬信:
按計劃,佯敗後撤,把王翊的主力往東北方向引
記住——敗要敗得像,但不能真亂。”
令旗升起,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辰時,霧稍散
王翊站在旗艦“鎮海蛟”的艉樓,望著前方正在“潰退”的明軍船隊,放聲大笑:
“我說甚麼來著?鄭成功不過如此!追!全速追擊!”
他的艦隊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鯊魚,瘋狂撲向馬信部
炮聲開始在海上轟鳴,水柱此起彼伏。
“總兵”
陳文達皺眉看著海圖
“咱們追得是不是太深了?已經離舟山一百五十里了……”
“怕甚麼?”
王翊不以為然
“鄭成功的主力肯定在前面接應
正好,一鍋端了!”
他沒有注意到,在東北方的海平線下,一片更龐大的帆影正藉著晨霧的掩護,悄然展開。
巳時正,馬信部“潰退”至一片開闊海域
這裡遠離主航道,暗礁稀少,正是……圍殲的好地方
“發訊號”
鄭成功放下千里鏡。
三支紅色火箭竄上天空,炸開成三朵刺目的煙花。
下一刻,令王翊終生難忘的景象出現了。
東北方,濃霧如幕布般被海風掀開,一百五十艘戰船排成新月陣型,黑壓壓地壓了過來
每艘船的舷炮口都已開啟,炮身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而西南方
原本“潰逃”的馬信部突然轉向,五十艘船迅速重整隊形,堵住了退路。
東西合圍,已成
“中計了……”
陳文達臉色慘白
王翊目眥欲裂,但他畢竟是沙場老將,瞬間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傳令!各船向旗艦靠攏,結成圓陣!用鐵索連環!”
“鐵索連環?”
陳文達一驚——那是將戰船用鐵索首尾相連,形成浮動堡壘的古老戰術,可防敵軍分割穿插
但一旦起火……
“執行命令!”
王翊咆哮。
令旗揮舞
王翊麾下的核心艦隊約八十艘大福船開始靠攏,水手們丟擲帶著鐵鉤的粗索
將相鄰船隻牢牢鎖在一起
短短兩刻鐘
一個龐大的海上圓陣在波濤中成型。
鄭成功艦隊的第一輪炮擊到了。
“轟——!!”
上百枚炮彈呼嘯而來,多數砸在海面,激起沖天水柱
但也有十餘枚命中圓陣外圍船隻,木屑紛飛,慘叫聲起。
“還擊!”王翊嘶吼。
連環船陣的優勢此刻顯現:
雖然機動性全失,但穩定性大增,炮手瞄準更容易
八十艘船近千門火炮次第怒吼,炮彈如雨點般潑嚮明軍艦隊。
海戰陷入僵持。
“郡王”
甘輝焦急道
“這樣對轟下去,咱們傷亡不小!”
鄭成功卻面色平靜,看向陳永華:
“永華,你說呢?”
陳永華一直在觀察戰場,此刻緩緩道:
“王翊用鐵索連環,是自尋死路。他忘了——赤壁舊事。”
鄭成功眼中精光一閃:
“火船?”
“不止”
陳永華指向圓陣外圍那些中小戰船
“王翊只連了大船,那些小船還在外圍遊弋保護
可若咱們用快艇穿插進去,專打這些護翼的小船呢?
小船一亂,大船就是活靶子。”
“好計!”
鄭成功當即下令
“楊朝棟!
率三十艘哨船,攜帶火油罐、火藥桶,突入敵陣,專攻其外圍小船!
陳澤,你率主力壓上,吸引其炮火!”
“得令!”
戰鬥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三十艘明軍哨船如一群靈活的飛魚,藉著炮彈激起的水柱掩護,悍然突入王翊船陣的外圍
他們不跟大船糾纏,專找那些未連環的中小戰船下手
火油罐被拋上甲板,火藥桶被鉤索拖到船底,爆炸聲、火光、濃煙開始在圓陣四周蔓延。
“攔住他們!”
王翊在旗艦上暴跳如雷,但連環大船轉動困難
只能眼睜睜看著外圍護衛的小船一艘接一艘起火、爆炸、沉沒。
午時,戰局開始傾斜。
圓陣左翼被撕開一個缺口,三艘明軍大福船趁機突入
舷炮齊射,將兩艘連環敵船轟得桅倒船傾。
“總兵!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陳文達滿臉菸灰
“咱們突圍吧!斬斷鐵索,還能衝出去一部分!”
王翊看著四周越來越小的包圍圈,看著外圍那些燃燒的殘骸,終於……動搖了。
“傳令……”
他咬牙
“斬索!各船分散突圍!能走一艘是一艘!”
鐵索被斧頭砍斷的鏗鏘聲此起彼伏
但已經晚了
就在王翊艦隊開始混亂的瞬間,西南方向的海平線上,又出現了新的帆影
——五十艘戰船,懸掛著魯王的旗幟,正全速駛來。
張名振,到了
“完了……”
王翊頹然坐倒在甲板上。
三面合圍,插翅難飛
未時三刻,王翊旗艦“鎮海蛟”被十艘明軍戰船團團圍住
接舷戰開始
王翊拔劍,親手砍倒兩名跳上甲板的明軍士兵,嘶吼道:
“鄭成功!可敢與某單挑?!”
回答他的是一支冷箭,從側舷射來,精準地釘入他的肩胛。
王翊踉蹌後退,被親兵扶住
他抬頭,看見對面“鎮海”號艏樓上,鄭成功正放下長弓,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綁了”
鄭成功的聲音透過海風傳來。
親兵還想抵抗,被蜂擁而上的明軍盡數砍倒
王翊被按倒在甲板上,鐵鏈纏身。
他掙扎著抬起頭,死死盯著鄭成功,一字一句:
“你……不過是朱亨嘉的一條狗……”
鄭成功走下艏樓,來到他面前,蹲下身。
“那你呢?”
鄭成功輕聲道
“不過是困死孤島的一匹狼。”
他起身,揮了揮手:
“押下去,戰後再審”
申時,殘陽如血。
舟山水師兩百四十艘戰船,七十三艘沉沒,九十一艘被俘,其餘潰散
五萬將士,死傷萬餘,被俘兩萬,餘者逃散各島。
王翊被囚於底艙,三日後在押送臺灣途中,趁守衛不備,奪刀自刎
死前留下一句話:
“恨不早降北京。”
他的殘部在陳文達率領下,於七月二十日向張名振投降
舟山群島,易主
七月二十五,鄭成功與張名振在舟山主島會面
按照約定,鄭成功取走所有俘獲的荷蘭制重炮、火銃及半數戰船
張名振則接管舟山本島防務
分別時,張名振忽然問道:
“郡王下一步……欲往何處?”
鄭成功望向西北方,那裡是長江口的方向。
“舟山已平”
他微微一笑
“該去會會……老朋友了。”
海風吹拂,戰旗獵獵
東海,從此換了主人
佔據舟山的附屬島嶼,本來就是作為一個跳板,直接殺向福州或進軍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