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懿昭霄六年,6月12,杭州魯王宮承運殿。
辰時的陽光透過高窗灑入大殿,在青磚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殿內濟濟一堂,文左武右
四司八廳、各鎮將領、參議幕僚近百人分列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那位青袍方巾的年輕使者身上。
陳永華立在殿心,身姿挺拔如松
他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此刻眼底微有血絲,神情卻從容自若
面對滿堂審視、質疑乃至敵意的目光
他只是微微躬身,向王座上的朱以海行了一禮。
“臺灣延平郡王府監軍御史陳永華,奉我家郡王之命,拜見魯王殿下”
他的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朱以海端坐王座,今日特地換上了全套親王冠服
——雖然北京朝廷只承認他“前監國、現魯王”的身份,但在這杭州王宮裡,他仍是主人
他抬手虛扶:
“陳御史遠來辛苦,賜座”
內侍搬來錦凳,陳永華謝過後側身坐下,只坐三分之一,姿態恭敬而不卑微。
“數月前,聞郡王收復臺灣,揚我漢家威儀於海外,本王心甚慰之”
朱以海開場是慣例的寒暄
“不知郡王遣御史前來,所為何事?”
陳永華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由內侍轉呈
朱以海拆開細看,面色不變,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信中,鄭成功言辭懇切,先追憶當年與魯王共抗清軍的舊誼
再賀魯王歸順北京、保全宗室之明智,最後筆鋒一轉——
“今聞舟山王翊,背主棄義,裂土稱兵,截海道、劫商旅,致使殿下海貿凋敝、府庫日空
此獠不除,浙東難安。成功雖居海外,然同為大明白臣,豈忍坐視?
願舉水師東進,與殿下會獵舟山,共誅叛賊
事成之後,舟山諸島中,本島歸殿下轄制,而周圍附屬周島,則由延平郡王節制,成功但取叛軍船械、以充臺灣防務
東海波平,則兩岸商路可通,殿下之困自解……”
信末,鄭成功承諾:
若合作成功,臺灣將對浙東商船減稅三成
並開放鹿耳門、安平兩港為專泊口岸
陳永華偷偷觀察著魯王的神色,這封信其實是在他臨近杭州時得知魯王歸順的最新訊息之後,對著原來的信緊急修改,重新書寫的
還好魯王似乎沒發現甚麼異常
朱以海緩緩合上信箋,抬眼看向陳永華:
“郡王好意,本王心領。然……舟山雖小,王翊麾下卻有水師兩百餘艘、士卒五萬
更兼島嶼星羅、水道複雜。郡王遠在臺灣,勞師遠征,恐非易事。”
這話既是試探,也是提醒:你鄭成功別誇海口。
陳永華起身,再次行禮:
“殿下明鑑。我家郡王既敢提此議,自有把握
去歲收復臺灣之役,我軍繳獲荷蘭戰船三十七艘、重炮兩百餘門,水師規模已逾三百艘
且——”
他頓了頓
“舟山地形水文,我軍已詳勘半載”
他拍了拍手,殿外兩名隨從抬進一卷巨大的海圖,當眾展開
滿殿譁然
圖上,舟山群島數百島嶼、礁石、水道,標註得密密麻麻
何處可登陸、何處宜埋伏、何處潮汐險惡、何處有暗沙……
甚至許多連在座浙東本地將領都不清楚的細節,都一一註明。
寧波總兵張名振第一個按捺不住,大步走到圖前細看,越看臉色越驚:
“這……這比軍中所用海圖詳實十倍!你們如何得來?”
陳永華微笑:
“舟山漁民三萬,總有人願為家鄉免於戰火,盡一份力。”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誰都明白
——鄭成功早就在舟山佈下了諜網。
“就算地形熟悉”
江南布政使陳邦彥冷冷開口
“王翊盤踞舟山多年,營壘堅固。強攻硬打,要填進去多少人命?何況——”
他看向朱以海
“殿下已歸順朝廷,若擅起兵釁,北京那邊如何交代?”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陳永華早有準備,從容道:
“陳方伯顧慮得是,故我家郡王建議:此戰,不由殿下‘擅起’,而由臺灣‘邀約’。”
“何解?”
“我家郡王將上表北京,言舟山王翊劫掠海商、阻斷航道,危害臺灣與浙東貿易,故請旨剿匪,而殿下——”
陳永華轉向朱以海
“可同時上表,言為保東海安寧、護朝廷商路,願派水師‘協助臺灣剿匪’。如此,名正言順。”
好一個“名正言順”
殿中不少官員暗暗點頭
既解了魯王擅自出兵的忌諱,又賣了鄭成功人情
更能在北京朝廷那裡刷一波“忠勤”的印象。
但張名振仍有疑慮:
“縱使名分有了,仗怎麼打?
王翊水師常年遊弋外海,行蹤不定
若我軍與臺灣水師各自為戰,極易被其各個擊破。”
“所以需要一位精通舟山水道、善打海戰的主帥”
陳永華目光灼灼,忽然向張名振深深一揖
“久聞張將軍昔年縱橫閩浙海域,屢破清軍水師,素有‘東海蛟龍’之譽
若將軍能統兵出戰,與我家郡王東西呼應,王翊……不足慮也。”
這一捧,恰到好處。
張名振臉上閃過一絲得色
但隨即剋制,看向朱以海
朱以海陷入沉思
指節輕輕敲著王座扶手,噠、噠、噠……每一聲都敲在眾人心上。
他需要權衡的太多了
派兵,意味著要動用本就不寬裕的軍費糧餉
不派,海貿被掐,財政遲早崩潰
與鄭成功合作,可能引狼入室
不合作,困死浙東……
“陳御史,”
良久,朱以海緩緩開口
“郡王欲何時用兵?”
“七月十五,大潮之日”
陳永華早有預案
“屆時我家郡王親率水師主力兩百艘,自臺灣北上,直撲舟山南麓
若殿下能遣一軍自西向東,兩路夾擊,王翊首尾難顧,必破!”
“需要多少兵力?”
“精兵八千,戰船五十
不求全殲叛軍,只求牽制其西線兵力,使其不能回援南麓主戰場。”
八千、五十
這個數字顯然經過精心計算——既足以形成威脅,又不至於讓魯王傷筋動骨。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等朱以海的決斷。
忽然,一直沉默的江南按察使錢肅樂出列:“殿下,臣有一言。”
“講。”
“去歲歸順朝廷,陛下賞銀五十萬兩
至今已耗用三十萬兩充軍餉、修戰船
若再出兵舟山,至少需追加十萬兩軍費
府庫……實在拿不出了”
這是最現實的難題。沒錢,說甚麼都是空話。
陳永華卻笑了:
“先生所慮極是。故我家郡王提議:
此戰軍費,可由臺灣先行墊付
待舟山克復,海路暢通,浙東商船往來臺灣之關稅,抵扣一年,如何?”
以未來關稅抵押當前軍費!
殿中響起低低的驚歎聲
這鄭成功,好大的氣魄,也好精的算計
——他看中的根本不是眼前這點軍費,而是打通臺灣與浙東的貿易命脈。
朱以海終於動容
他緩緩起身,走下王座,來到那張巨大的海圖前。
手指撫過舟山群島的輪廓,那裡有他經營十年的要塞,也有背叛他的舊部
海圖上的墨跡猶新,彷彿能聞到硝煙的氣息。
“張名振”
他忽然開口。
“末將在!”
張名振單膝跪地。
“點八千精銳,五十戰船,備足糧草彈藥。七月十日前,集結寧波港待命。”
“遵命!”
“錢肅樂。”
“臣在。”
“與陳御史詳議軍費、關稅細則。記住——浙東百姓的血汗錢,一分一厘都要花在刀刃上。”
“是!”
朱以海轉身,看向陳永華,眼神複雜:“回去告訴延平郡王:東海風大浪急,望他……好自為之。”
這話既是叮囑,也是警告。
陳永華深深一揖:“殿下深明大義,永華代我家郡王,拜謝!”
六月十八,陳永華乘快船離開寧波,揚帆南下。
七日後,船抵臺灣安平港。
承天府衙內,鄭成功聽完陳永華詳細稟報,久久不語。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一片深邃的陰影。
“張名振……確實是個人才。”他終於開口,“當年在閩海交過手,他的船隊排程,頗有章法。”
“郡王,”陳永華低聲道,“魯王雖答應出兵,但其麾下謝三賓等人明顯不滿。此戰,須速戰速決,以免……節外生枝。”
鄭成功點頭,走到海圖前。圖上,臺灣與舟山之間,一道硃砂箭頭已然畫就。
“傳令各鎮:七月初一,全軍移駐基隆港。七月初十,誓師出征。”
“甘輝、馬信。”
“末將在!”
“你二人領前軍一百艘,七日先行,至台州外海隱蔽待機。待本王主力抵達,三路齊發。”
“得令!”
鄭成功的手指,重重點在舟山主島的位置。
“王翊……”他眼中寒光一閃,“當年你從魯王那裡挖走本藩三條炮船時,可曾想過有今天?”
海風自窗外湧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牆上的海圖嘩啦作響,圖上那道硃砂箭頭,紅得刺眼,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