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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第8章 鄭軍風雲·魯王往事

2026-04-09 作者:夏爾菲鳥

漢懿昭霄五年,杭州府,舊南宋皇城遺址上所建的魯王宮。

時值深秋,西子湖畔的殘荷在暮色中瑟縮

王宮正殿“承運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亮王座之上那張憔悴的臉。

魯王朱以海斜倚在蟠龍交椅上,五梁遠遊冠歪在一邊,露出幾縷灰白的鬢髮

他年近五旬,眼袋浮腫,目光呆滯地望著殿外漸沉的夜色

手中握著一卷塘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那是舟山急報,王翊叛軍又劫了三艘糧船。

“四面漏風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自四年前朱亨嘉克復北京、定鼎中原的訊息傳來,朱以海便夜夜難眠

他記得那是個夏夜,塘報送到時他正在用晚膳,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從那時起,他再也沒睡過一個整覺。

北有朱亨嘉虎踞中原

南有永明帝朱由榔盤踞閩粵

西面是苟延殘喘卻仍握重兵的南京清廷,東面海上還有舟山那個忘恩負義的王翊……

他朱以海算甚麼?

困守杭紹甬三府,兵不過五萬,船不足百艘,賦稅年年虧空,朝臣日日爭吵。

“監國”

內侍小心翼翼上前

“該進藥了”

朱以海揮揮手,藥碗被原樣端下

他不需要藥,需要的是一個出路

三個月前,同樣在這座大殿,一場決定命運的朝會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

燭淚堆滿銅鶴燭臺,空氣裡瀰漫著焦慮與汗味

文官分列左右,武將在後排按劍肅立。

內閣首輔陳邦彥鬚髮皆白,聲音卻洪鐘般響亮:

“臣再陳愚見!靖江王朱亨嘉自崇禎末年起兵,十年間定西南、收湖廣、克中原、復幽燕!

如今坐擁十三省,帶甲百萬,水師蔽江!此非天命所歸乎?”

他顫巍巍走到殿中,枯手指向南方:

“反觀永明朝廷,困守閩贛一隅,內鬥不休,去歲湖廣一戰更是喪師十萬!奉此等昏主,豈非自尋死路?”

“陳閣老此言差矣!”

兵部尚書曾道唯霍然出列,這位七旬上下的閩人將領面色赤紅

“永明帝乃萬曆皇帝嫡孫,血統純正!

朱亨嘉不過靖江藩府旁支,論宗法,有何資格君臨天下?”

他環視眾臣,語氣激昂:

“況且,我朝與永明僅一水之隔,若事北廷,中間隔著南京清虜千里疆域

一旦有變,援軍如何能至?

若事南廷,舟船三日可達福州,互為唇齒,此乃生存之道!”

“生存?”

陳邦彥冷笑

“曾尚書說的,是跪著生,還是站著死?”

“你——!”

“夠了!”

朱以海終於出聲,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王座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

“今日先到此

陳潛夫留下。”

禮部尚書陳潛夫被引至偏殿時,已是子夜

這位五十餘歲的紹興名儒,是魯王麾下少有的既通經史又曉實務的能臣

他安靜地立在殿中,看著朱以海屏退左右,親自掩上門。

“潛夫啊”

朱以海沒有回王座,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到陳潛夫對面,像尋常老友敘話

“這些日子,朝堂上的話你都聽見了

依你之見,本王……該往哪邊走?”

陳潛夫垂目沉思

燭火在他清癯的臉上跳躍,良久,他抬起頭,目光澄澈:

“或福州,或京師。”

“哦?”

朱以海身體前傾

“細細說來。”

“事南,則安於現狀,永為藩屬

永明朝廷如今內憂外患,必厚待監國以固東海屏藩

然——”

陳潛夫話鋒一轉

“永明氣數已盡,早晚必亡

屆時我朝難免池魚之禍。”

“事北呢?”

“事北,則有從龍之功”

陳潛夫聲音壓低

“朱亨嘉雄才大略,一統江山不過時間問題

此時歸附,雖失監國之名,卻可得王爵之實,保宗廟、全性命

甚至……福澤子孫。”

他忽然撩起青緞官袍,跪倒在地,額頭觸地:

“臣之言盡於此。監國若決意事南,臣明日便辭官,乘舟南下福州

為監國打通關節

若決意事北——”

他抬起頭,眼中閃著決絕的光:

“臣雖老邁,願持節北上,叩閽請命!”

朱以海盯著他,忽然笑了,笑聲裡滿是蒼涼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從暗格裡取出一卷裱糊精緻的絹本表章。

“潛夫”

他轉身,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你當本王不知麼?你府上那位‘紹興表侄’,實是北京來的錦衣衛吧?你與北廷書信往來,本王……一直知道。”

陳潛夫渾身一震,卻見朱以海將表章遞來,語氣近乎哀求:

“這個世道,終究還是漢家天下

本王……願上表歸附靖江王

這封降表,煩請你,親自送到北京。”

他握緊陳潛夫的手,老淚縱橫:

“告訴朱亨嘉,朱以海別無他求,只求……給朱家子孫,留條活路。”

陳潛夫捧著那捲重若千鈞的絹本,重重叩首,哽咽不能語。

漢懿昭霄五年冬,陳潛夫扮作藥材商人,乘海船北渡

在天津衛因無路引被扣,他亮出表章,驚動天津巡撫堯徐安,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師。

北京城飄著今冬第一場雪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地龍燒得暖融

朱亨嘉沒有大張旗鼓召見朝臣,只秘密傳召了內閣八部三院

燭光下,那捲絹本降表在眾人手中傳閱。

同籤樞密院事、文淵閣大學士鄧士廉率先開口:

“陛下,魯王據守浙東抗清十餘載,雖曾與隆武、永曆兩朝有隙,然於民族大義不曾有虧

今主動來歸,朝廷當示以寬仁,一則安抗清義士之心,二則……”

他頓了頓

“可為日後招撫其他南明殘餘,立個榜樣。”

春江伯、兵部尚書佟塞黑接道:

“鄧學士所言極是

臣以為,可仿黔國公沐家舊例,許朱以海保留‘魯王’封號,任為宗正寺左丞

享海貿公司、民生公司分紅,子孫可降等襲爵

其現有轄地,可設‘江南行省’,加封江南大都督、魯王,督浙江、南直隸諸義軍事,許其自置四司八廳的官員,但人選須每年報備吏部。此外——”

這位滿族出身的將領顯然深思熟慮:

“朝廷可派一營新軍軍官赴杭,名曰‘協防,練兵’,實為掌控其軍

如此,既全其體面,又固我實權”

朱亨嘉斜倚在炕几上,把玩著一枚和田玉鎮紙,聽罷微微一笑:

“陳潛夫,你以為呢?”

一直跪在暖閣角落的陳潛夫,此時才敢抬頭

他想起離杭前夜,朱以海那句

“只要不削爵,甚麼條件都可應”

於是深深俯首:

“魯王殿下願自去監國之號,奉大明正朔,遵朝廷法度

一切……但憑陛下聖裁。”

“好!”

朱亨嘉一拍炕幾,起身道

“龐小寵,傳旨:

魯王深明大義,歸順有功,賜黃金千兩、白銀五十萬兩、蘇杭綢緞三千匹

著令福建水師派艦護送,務必平安送達寧波!”

他走到陳潛夫面前,親手扶起老臣:

“告訴魯王,朱家子孫,朕一個都不會虧待。”

漢懿昭霄六年春,五艘懸掛日月旗的福建水師戰船,護送著滿載銀箱的貨船抵達寧波港。

碼頭上,朱以海親率百官相迎

當陳潛夫捧出聖旨、王印時,人群鴉雀無聲,許多朝臣愣是瞪大了雙眼

朱以海跪接旨意,當眾宣佈:

“自今日起,去監國號,奉北京為正朔!”

那一刻,許多老臣淚流滿面

——不是感動,是幻滅

落差太大了

從“監國”的從龍之臣,到“江南省”的屬官

從可以咆哮朝堂的尚書,到要看吏部臉色的“選官”

兵部尚書曾道唯、吏部尚書謝三賓、戶部尚書顧錫疇等六十餘人當場拂袖而去

雖然如此,但朝廷的統派還是有些人的,幾十年的經營,忠心的大臣也不少

按照北廷的行省體制,自然以籤事處為內閣班子,下轄各司為行政部門

當即任命陳邦彥、徐孚遠、顧錫疇等人充任

接下來的一個月,寧波城暗流洶湧。

曾道唯連夜乘船南下福州,獻上浙東沿海佈防圖,被永明帝朱由榔封為“餘姚公、水師提督、浙北巡撫”。謝三賓則聯絡舟山的王翊——這位原魯王麾下悍將,早已不滿朱以海的保守,接到密信後哈哈大笑。

三月初三,舟山定海衛。

王翊設宴款待熊汝霖——這位堅持“既已歸順,當忠一事”的前大學士,現江南省籤書兼舟山留守

是少數反對再叛的重臣。酒過三巡,王翊擲杯為號,伏兵盡出。

熊汝霖拔劍怒斥:“王翊!爾食魯王俸祿二十年,竟行此豺狼之事?!”

王翊冷笑:“熊閣老,識時務者為俊傑。永明帝許我鎮海公、浙東總兵,朱亨嘉給了甚麼?一個破副都指揮使?”他揮手,“送熊籤書上路。”

血濺廳堂。次日,舟山升起永明旗幟,王翊釋出檄文,斥朱以海“背棄宗室、投靠逆藩”,宣佈獨立,並開始騷擾寧波、台州沿海。

漢懿昭霄六年六月初十,杭州魯王宮。

朱以海看著又一份商船被劫的急報,面如死灰。王翊叛軍掐住了東海航道,海貿一落千丈,五十萬兩賞銀如流水般填補軍費虧空,眼看就要見底。

“監國……不,殿下,”內侍小心翼翼稟報,“臺灣延平郡王鄭成功,遣使者陳永華求見。”

朱以海猛地抬頭,混濁的眼中驟然爆出光彩。

“快請!”他幾乎從王座上跳起來,又急忙整了整衣冠,“不……開中門,本王親迎!”

殿外,初夏的陽光刺破連日的陰霾。

朱以海站在承運殿高高的臺階上,望著宮門方向,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海的那一邊,終於……漂來了一根稻草。

哪怕明知那可能是裹著蜜糖的毒藥,他也必須,緊緊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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