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懿昭霄五年,杭州府,舊南宋皇城遺址上所建的魯王宮。
時值深秋,西子湖畔的殘荷在暮色中瑟縮
王宮正殿“承運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亮王座之上那張憔悴的臉。
魯王朱以海斜倚在蟠龍交椅上,五梁遠遊冠歪在一邊,露出幾縷灰白的鬢髮
他年近五旬,眼袋浮腫,目光呆滯地望著殿外漸沉的夜色
手中握著一卷塘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那是舟山急報,王翊叛軍又劫了三艘糧船。
“四面漏風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自四年前朱亨嘉克復北京、定鼎中原的訊息傳來,朱以海便夜夜難眠
他記得那是個夏夜,塘報送到時他正在用晚膳,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從那時起,他再也沒睡過一個整覺。
北有朱亨嘉虎踞中原
南有永明帝朱由榔盤踞閩粵
西面是苟延殘喘卻仍握重兵的南京清廷,東面海上還有舟山那個忘恩負義的王翊……
他朱以海算甚麼?
困守杭紹甬三府,兵不過五萬,船不足百艘,賦稅年年虧空,朝臣日日爭吵。
“監國”
內侍小心翼翼上前
“該進藥了”
朱以海揮揮手,藥碗被原樣端下
他不需要藥,需要的是一個出路
三個月前,同樣在這座大殿,一場決定命運的朝會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
燭淚堆滿銅鶴燭臺,空氣裡瀰漫著焦慮與汗味
文官分列左右,武將在後排按劍肅立。
內閣首輔陳邦彥鬚髮皆白,聲音卻洪鐘般響亮:
“臣再陳愚見!靖江王朱亨嘉自崇禎末年起兵,十年間定西南、收湖廣、克中原、復幽燕!
如今坐擁十三省,帶甲百萬,水師蔽江!此非天命所歸乎?”
他顫巍巍走到殿中,枯手指向南方:
“反觀永明朝廷,困守閩贛一隅,內鬥不休,去歲湖廣一戰更是喪師十萬!奉此等昏主,豈非自尋死路?”
“陳閣老此言差矣!”
兵部尚書曾道唯霍然出列,這位七旬上下的閩人將領面色赤紅
“永明帝乃萬曆皇帝嫡孫,血統純正!
朱亨嘉不過靖江藩府旁支,論宗法,有何資格君臨天下?”
他環視眾臣,語氣激昂:
“況且,我朝與永明僅一水之隔,若事北廷,中間隔著南京清虜千里疆域
一旦有變,援軍如何能至?
若事南廷,舟船三日可達福州,互為唇齒,此乃生存之道!”
“生存?”
陳邦彥冷笑
“曾尚書說的,是跪著生,還是站著死?”
“你——!”
“夠了!”
朱以海終於出聲,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王座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
“今日先到此
陳潛夫留下。”
禮部尚書陳潛夫被引至偏殿時,已是子夜
這位五十餘歲的紹興名儒,是魯王麾下少有的既通經史又曉實務的能臣
他安靜地立在殿中,看著朱以海屏退左右,親自掩上門。
“潛夫啊”
朱以海沒有回王座,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到陳潛夫對面,像尋常老友敘話
“這些日子,朝堂上的話你都聽見了
依你之見,本王……該往哪邊走?”
陳潛夫垂目沉思
燭火在他清癯的臉上跳躍,良久,他抬起頭,目光澄澈:
“或福州,或京師。”
“哦?”
朱以海身體前傾
“細細說來。”
“事南,則安於現狀,永為藩屬
永明朝廷如今內憂外患,必厚待監國以固東海屏藩
然——”
陳潛夫話鋒一轉
“永明氣數已盡,早晚必亡
屆時我朝難免池魚之禍。”
“事北呢?”
“事北,則有從龍之功”
陳潛夫聲音壓低
“朱亨嘉雄才大略,一統江山不過時間問題
此時歸附,雖失監國之名,卻可得王爵之實,保宗廟、全性命
甚至……福澤子孫。”
他忽然撩起青緞官袍,跪倒在地,額頭觸地:
“臣之言盡於此。監國若決意事南,臣明日便辭官,乘舟南下福州
為監國打通關節
若決意事北——”
他抬起頭,眼中閃著決絕的光:
“臣雖老邁,願持節北上,叩閽請命!”
朱以海盯著他,忽然笑了,笑聲裡滿是蒼涼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從暗格裡取出一卷裱糊精緻的絹本表章。
“潛夫”
他轉身,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你當本王不知麼?你府上那位‘紹興表侄’,實是北京來的錦衣衛吧?你與北廷書信往來,本王……一直知道。”
陳潛夫渾身一震,卻見朱以海將表章遞來,語氣近乎哀求:
“這個世道,終究還是漢家天下
本王……願上表歸附靖江王
這封降表,煩請你,親自送到北京。”
他握緊陳潛夫的手,老淚縱橫:
“告訴朱亨嘉,朱以海別無他求,只求……給朱家子孫,留條活路。”
陳潛夫捧著那捲重若千鈞的絹本,重重叩首,哽咽不能語。
漢懿昭霄五年冬,陳潛夫扮作藥材商人,乘海船北渡
在天津衛因無路引被扣,他亮出表章,驚動天津巡撫堯徐安,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師。
北京城飄著今冬第一場雪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地龍燒得暖融
朱亨嘉沒有大張旗鼓召見朝臣,只秘密傳召了內閣八部三院
燭光下,那捲絹本降表在眾人手中傳閱。
同籤樞密院事、文淵閣大學士鄧士廉率先開口:
“陛下,魯王據守浙東抗清十餘載,雖曾與隆武、永曆兩朝有隙,然於民族大義不曾有虧
今主動來歸,朝廷當示以寬仁,一則安抗清義士之心,二則……”
他頓了頓
“可為日後招撫其他南明殘餘,立個榜樣。”
春江伯、兵部尚書佟塞黑接道:
“鄧學士所言極是
臣以為,可仿黔國公沐家舊例,許朱以海保留‘魯王’封號,任為宗正寺左丞
享海貿公司、民生公司分紅,子孫可降等襲爵
其現有轄地,可設‘江南行省’,加封江南大都督、魯王,督浙江、南直隸諸義軍事,許其自置四司八廳的官員,但人選須每年報備吏部。此外——”
這位滿族出身的將領顯然深思熟慮:
“朝廷可派一營新軍軍官赴杭,名曰‘協防,練兵’,實為掌控其軍
如此,既全其體面,又固我實權”
朱亨嘉斜倚在炕几上,把玩著一枚和田玉鎮紙,聽罷微微一笑:
“陳潛夫,你以為呢?”
一直跪在暖閣角落的陳潛夫,此時才敢抬頭
他想起離杭前夜,朱以海那句
“只要不削爵,甚麼條件都可應”
於是深深俯首:
“魯王殿下願自去監國之號,奉大明正朔,遵朝廷法度
一切……但憑陛下聖裁。”
“好!”
朱亨嘉一拍炕幾,起身道
“龐小寵,傳旨:
魯王深明大義,歸順有功,賜黃金千兩、白銀五十萬兩、蘇杭綢緞三千匹
著令福建水師派艦護送,務必平安送達寧波!”
他走到陳潛夫面前,親手扶起老臣:
“告訴魯王,朱家子孫,朕一個都不會虧待。”
漢懿昭霄六年春,五艘懸掛日月旗的福建水師戰船,護送著滿載銀箱的貨船抵達寧波港。
碼頭上,朱以海親率百官相迎
當陳潛夫捧出聖旨、王印時,人群鴉雀無聲,許多朝臣愣是瞪大了雙眼
朱以海跪接旨意,當眾宣佈:
“自今日起,去監國號,奉北京為正朔!”
那一刻,許多老臣淚流滿面
——不是感動,是幻滅
落差太大了
從“監國”的從龍之臣,到“江南省”的屬官
從可以咆哮朝堂的尚書,到要看吏部臉色的“選官”
兵部尚書曾道唯、吏部尚書謝三賓、戶部尚書顧錫疇等六十餘人當場拂袖而去
雖然如此,但朝廷的統派還是有些人的,幾十年的經營,忠心的大臣也不少
按照北廷的行省體制,自然以籤事處為內閣班子,下轄各司為行政部門
當即任命陳邦彥、徐孚遠、顧錫疇等人充任
接下來的一個月,寧波城暗流洶湧。
曾道唯連夜乘船南下福州,獻上浙東沿海佈防圖,被永明帝朱由榔封為“餘姚公、水師提督、浙北巡撫”。謝三賓則聯絡舟山的王翊——這位原魯王麾下悍將,早已不滿朱以海的保守,接到密信後哈哈大笑。
三月初三,舟山定海衛。
王翊設宴款待熊汝霖——這位堅持“既已歸順,當忠一事”的前大學士,現江南省籤書兼舟山留守
是少數反對再叛的重臣。酒過三巡,王翊擲杯為號,伏兵盡出。
熊汝霖拔劍怒斥:“王翊!爾食魯王俸祿二十年,竟行此豺狼之事?!”
王翊冷笑:“熊閣老,識時務者為俊傑。永明帝許我鎮海公、浙東總兵,朱亨嘉給了甚麼?一個破副都指揮使?”他揮手,“送熊籤書上路。”
血濺廳堂。次日,舟山升起永明旗幟,王翊釋出檄文,斥朱以海“背棄宗室、投靠逆藩”,宣佈獨立,並開始騷擾寧波、台州沿海。
漢懿昭霄六年六月初十,杭州魯王宮。
朱以海看著又一份商船被劫的急報,面如死灰。王翊叛軍掐住了東海航道,海貿一落千丈,五十萬兩賞銀如流水般填補軍費虧空,眼看就要見底。
“監國……不,殿下,”內侍小心翼翼稟報,“臺灣延平郡王鄭成功,遣使者陳永華求見。”
朱以海猛地抬頭,混濁的眼中驟然爆出光彩。
“快請!”他幾乎從王座上跳起來,又急忙整了整衣冠,“不……開中門,本王親迎!”
殿外,初夏的陽光刺破連日的陰霾。
朱以海站在承運殿高高的臺階上,望著宮門方向,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海的那一邊,終於……漂來了一根稻草。
哪怕明知那可能是裹著蜜糖的毒藥,他也必須,緊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