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5章 第7章 鄭軍風雲·求見魯王

2026-04-09 作者:夏爾菲鳥

漢懿昭霄六年,6月,臺灣,承天府

海風裹挾著鹹溼的水汽,穿過原荷蘭總督府

——如今延平郡王府邸——的拱形長廊,吹入議事大廳

廳內,十二支牛油巨燭在鐵架上燃燒,將牆上的東海海圖照得光影搖曳

海圖上,自臺灣向北,閩浙海岸線如一條蟄伏的巨龍

每一個港口、每一處要衝,都用硃砂或墨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鄭成功端坐在主位,身下是那張從熱蘭遮城繳獲的巴達維亞總督高背椅

椅背上的東印度公司徽章已被刨去,新雕了日月交輝的紋樣

他身著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犀牛皮軟甲,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劍的劍柄

——那是隆武皇帝御賜的“招討大將軍”劍,跟隨他整整十三年。

廳下左右兩列,文武肅立

左側以中提督甘輝為首,右提督馬信、左先鋒鎮陳澤、右先鋒鎮楊朝棟等將領甲冑鮮明

右側領銜的是太常寺少卿王忠孝,戶官楊英、工官馮澄世、禮官葉亨,以及監軍御史陳永華。

“諸君”

鄭成功開口,聲音在大廳石壁間迴盪

“臺灣初定,百廢待興。然天下未靖,不可高枕

今日召諸位前來,便是要議一議——下一步,該怎麼走。”

話音未落,工官馮澄世已大步出列

“啟稟郡王!”

馮澄世聲音洪亮

“臣以為,當乘大勝之威,揮師北上,直取福州!”

他走到海圖前,手指重重點在福州府的位置:

“福州乃閩省中樞,當年隆武皇帝正是在此登基!

先帝殉國,此仇未報,八萬將士胸中這口鬱氣,豈能久憋?

如今我軍攜光復臺灣之威,士氣如虹,糧械充足,正是報仇雪恨、收復故土的天賜良機!”

他轉身,目光灼灼掃過眾將:

“水師自基隆港出發,順風順水三日可抵閩江口

我軍以雷霆之勢撲擊,必可一戰而下!屆時——”

“馮工官此言差矣!”

清朗的聲音打斷了馮澄世的慷慨陳詞

眾人看去,出聲的正是監軍御史陳永華

這位年僅二十八歲的青年文官,在收復臺灣之役中屢獻奇謀,已深得鄭成功信任

此刻卻眉頭緊鎖

陳永華出列,向鄭成功微微一躬,又轉向馮澄世:

“馮公報仇心切,永華感同身受

然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慎”

他走到海圖前,手指沒有落在福州,而是向北劃去

“我軍若攻福州,需思量三患。”

“其一,永明朝廷雖在湖廣新敗,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其在閩浙沿海仍有水師三百餘艘,陸軍不下十萬

若我軍全力北攻福州,其必趁虛襲擾臺灣後路

——臺灣新附,民心未固,禁不起這般折騰。”

甘輝冷哼一聲:

“陳御史未免長他人志氣!永明那些破船,在海上遇見咱們,哪次不是望風而逃?”

“甘提督勇武,永華欽佩。”

陳永華不卑不亢

“然請思其二:舟山群島。”

他手指點在海圖上一串島嶼:

“魯王朱以海,盤踞舟山已近十年,雖然王翊最近居然投降福州朝廷,舟山局勢風雲突變!

但魯王麾下仍有張名振等部,水師精銳不下五萬,戰艦百餘

此人素懷大志,豈會坐視我軍收復福建、坐大東南?

若我軍與永明軍在福州鏖戰,魯王從背後捅上一刀

——屆時前有堅城,後有強敵,我軍危矣!”

廳內一陣低語

魯王的名號,讓許多老將臉色微變

當年唐王與魯王在閩海爭雄的舊事,不少人還記憶猶新。

馮澄世梗著脖子反駁:

“魯王與永明朝廷面和心不和,未必會出兵助他!”

“未必?”

陳永華苦笑

“馮公,永明朝廷西有北京明廷天軍壓境,北有南京清廷虎視眈眈,東有魯王掣肘

——它現在最怕的,就是我們再崛起一個對手

若我軍攻福州,永明朝廷定會不惜代價拉攏魯王,許以重利,共擊我軍

此乃驅狼吞虎之策,永明那些文官,玩得熟練得很”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其三,即便我軍僥倖拿下福州……然後呢?

北要防南京清廷,西要抗永明反撲,東要戒備魯王,南還要守臺灣孤懸海外

八萬將士,要分成幾瓣?

糧餉補給,要從哪裡來?

這仗一旦開打,便是個無底深坑,會把咱們在臺灣攢下的這點家底,生生耗幹!”

大廳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有海風穿過窗欞的嗚咽,和燭火噼啪的輕響。

甘輝面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響,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是猛將,不是莽夫,陳永華說的句句在理。

鄭成功始終沉默。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人看不清表情

他只是盯著海圖,目光在福州、舟山、南京、北京之間緩緩移動。

“那依你之見”

鄭成功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該如何破局?”

陳永華躬身:

“郡王,永華以為,當務之急非是攻城略地,而是——結盟。”

“結盟?”

馮澄世嗤笑

“跟誰結?永明朝廷與我有殺君之仇,南京清廷是國仇家恨,北京明廷遠在千里之外且自顧不暇……”

“魯王”

陳永華吐出兩個字。

滿座皆驚。

“魯王朱以海?”

甘輝幾乎跳起來

“當年在閩海,他搶咱們的糧船、挖咱們的牆腳,差點火併!跟他結盟?”

“此一時彼一時”

陳永華鎮定道

“當年爭的是福建沿海彈丸之地,自然你死我活。如今局勢已變:

永明朝廷雖弱,仍據有閩浙大部

南京清廷雖衰,尚控江南財賦

北京明廷雖強,卻困於中原戰事

而魯王——困守浙東十年,地瘠民貧,全靠海貿和劫掠維持

他比誰都急,急需要破局。”

“何況,舟山之地原本便是魯王故土、老巢”

他走到鄭成功案前,手指在海圖上畫了一個三角:

“郡王請看

若我軍與魯王聯手,水師可東西呼應,控制整個東海

北可威脅南京清廷海疆,西可牽制永明朝廷沿海,讓彼等首尾難顧

屆時,或聯兵北上收復江南,或併力西進奪取福建,主動權皆在我手。”

“況且”

陳永華聲音更低

“魯王畢竟是朱明宗室,與永明朝廷有血仇——當年監國之爭,魯王一脈被排擠打壓

這筆賬他可沒忘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哪怕只是暫時的朋友。”

鄭成功緩緩抬起頭。燭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海,有波濤暗湧。

如今,他又站在了一個岔路口。

打福州?痛快,但可能是絕路。

聯魯王?憋屈,卻可能是生門。

大廳裡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甘輝等將領眼神熾熱,渴望一戰復仇

王忠孝等文官面露憂色,期盼穩妥

陳永華垂手而立,等待裁斷。

許久,鄭成功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

“甘輝、馬信。”

“末將在!”

“整頓各鎮兵馬,加強操練

陸師要練登陸攻堅,水師要練沿海纏鬥

我要的是一支拉出去就能打的鐵軍。”

“得令!”

兩人抱拳,眼中燃起戰火。

最後,鄭成功看向陳永華。

四目相對

年輕的御史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看到了讚賞,看到了決斷,也看到了……一絲無奈的悲憫。

“永華”

鄭成功的聲音很輕,卻讓大廳瞬間安靜。

“屬下在”

“收拾行裝,三日後啟程

本藩授你全權使者,赴舟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求見魯王。”

陳永華深深一躬,衣袖及地:

“臣,領命。必不負郡王重託。”

“葉亨!”

“令你去往舟山一趟,如若王詡願意加入聯軍,一同北上福州,倒也不必兵戎相向!”

“馮澄世”

“屬下在!”

“令汝即刻出發,前往北京朝廷,能求來多少糧餉、多少援軍,就求來多少!”

“屬下遵命!”

海風更急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牆上的海圖嘩啦作響,圖上那些硃砂墨筆標註的城池、港口、航線,在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

變成一盤巨大的棋局。

而執棋者,已落下了第一子。

鄭成功起身,走到窗邊。夜色中的臺江海面,漁火點點,恍若星辰。

他輕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父親,你當年教我,海上的漢子,要懂得看風勢、辨潮信

如今這天下的大風大浪……兒子,看清了。”

窗外,一聲海鷗長鳴,刺破夜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