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8年七月,陝西鳳翔府。
夏末的渭北高原,熱浪裹挾著黃土塵埃,籠罩著這座千年古城
鳳翔府衙的正堂內,雖然門窗敞開,卻依舊悶熱難當
吳三桂褪去了厚重的甲冑,只著一件絳紫色團花常服
斜倚在原本屬於鳳翔知府的酸枝木太師椅上
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卻落在堂下那位躬身站立的降官身上。
“袁知府,”
吳三桂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本王初至西北,兩眼一抹黑
你既是本地父母官,便與本王說說——這陝甘大地,如今是個甚麼光景?”
堂下站著的,正是原鳳翔知府袁生芝
此人乃崇禎九年進士,不過四十年紀,麵皮白淨,三縷短鬚修得整整齊齊
此刻卻滿臉諂笑,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
“平西王垂詢,下官敢不盡言?”
袁生芝深揖一禮,袖中手指微微發顫
“如今的陝甘……唉,亂成一鍋粥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
語速不快,條理卻清晰,顯是早有準備:
“禍根早在去年便已種下
順治四年(1647年),清廷嚴令天下剃髮,陝甘之地,漢回雜處,民風剽悍,豈肯輕易就範?
其中有兩員人物,趁勢而起。”
“其一丁國棟,原是大明甘州駐防軍官
弘光元年降清;其二米喇印,亦是軍中舊人
二人對剃髮令早懷不滿
據聞某日酒後,米喇印曾嘆:
‘與其拖著豬尾巴,不如鴻飛遠走!’
丁國棟便趁機挑唆:
‘南京、福州,大明旌旗未倒,此乃天數!
將軍若有意恢復,誅清吏、據河西,易如反掌!
昔魯陽公揮戈返日,助周武克敵
狄梁公保唐嗣,延李祚不衰——此正英雄建功之時!’”
吳三桂聽到此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手中扳指轉得更快了。
“二人遂定計”
袁生芝繼續道
“去年重陽,借宴飲之機,於甘州誘殺陝西左布政使、總兵劉良臣等十餘名文武官員
彼時甘肅巡撫張文衡恰在蘭州與三邊總督王文奎商議入川糧餉事宜,僥倖得免。”
他擦了擦汗,語速漸快:
“丁國棟起事後,據甘州、陷涼州,河西盡入其手,甘涼道林維造殉國
涼州、蘭州等地回眾紛紛響應,郡縣接連淪陷,蘭州不久陷落,同知趙衝學、知縣趙翀投降
史載:‘涼、蘭諸回皆叛應,連陷郡邑’‘義軍聲勢大振,莊浪道範芝失印失城,潛藏山穴’……”
“他們立了誰?”
吳三桂忽然打斷。
“延長王朱識錛,奉為監國”
袁生芝忙答
“丁國棟自任大將軍,率軍南下,連克臨洮、河州、洮州、岷州,今春已圍鞏昌府
米喇印則攻西寧,西寧道張鵬翼據險死守,久攻不下。”
吳三桂眯起眼睛:
“孟喬芳就坐視不理?”
袁生芝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當初忌憚三邊總督權大,將陝西析出,與山西合設山陝總督,由孟喬芳坐鎮太原
甘肅、延綏、寧夏仍歸三邊總督管轄,駐節固原
如今出事的是甘肅,王文奎那個庸才,膽小如鼠,手握三萬兵卻只敢死守固原
坐視甘肅全境淪陷,只得向西安求援。”
“孟喬芳倒是精明”
吳三桂冷笑,
“他勸駐西安的滿將韓岱、屯齊莫要出兵,說甚麼‘四川賊亂,若調兵西去,陝西空虛’
最後只派了部將馬寧、趙光瑞,領一萬五千綠營西援固原。”
“結果如何?”
“慘敗!”
袁生芝搖頭
“馬寧率萬人北上解鞏昌之圍,丁國棟使詐,派人假扮嚮導,引清軍入伏擊圈
馬寧當場戰死,全軍覆沒
鞏昌遂陷
如今丁國棟正猛攻固原,趙光瑞拼死抵抗
但……音信斷絕已逾半月,怕是凶多吉少。”
一番話畢,堂內寂靜
只聽得窗外知了嘶鳴,聒噪刺耳。
吳三桂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個陝甘亂局,好一個丁國棟、米喇印!”
他坐直身體,目光掃過堂下文武
“諸君,都聽明白了?”
眾將僚屬肅然
這盤棋,比他們想象得更亂,也……更有機會。
軍師方獻廷第一個出列
這位跟隨吳三桂多年的謀士,年約五旬,清瘦矍鑠,此刻眼中精光閃爍:
“平西王,屬下有三思。”
“講。”
“其一,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再加上各地豪強,正是群雄逐鹿之時
我軍新得鳳翔,當以此為基,徐圖大業。”
“其二,關中歷經戰亂,十室九空,西安府又已落入朱亨嘉之手
我軍若東進與之爭鋒,恐非上策
而鳳翔以西——”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西北輿圖前,手指劃過
“隴山重重,再往西便是河西走廊,大漠黃沙
那裡如今正亂,亂中……方可取勢。”
“其三,”
方獻廷轉身,聲音壓低
“丁國棟、米喇印雖擁立朱明宗室,然其根基在回漢百姓,所恃者乃反清民氣
我軍若此時以‘支援抗清義軍’為名,北上固原,既可收攬民心,又可趁亂取利
待立足隴右,西可圖河西,東可懾關中,進退皆宜!”
吳三桂撫掌大笑:
“獻廷知我!”他環視眾將,“諸位以為如何?”
堂下將領多是跟隨他多年的關寧舊部,當即紛紛抱拳:
“軍師妙計!”
“正當如此!”
“願隨平西王西進!”
吳三桂滿意點頭,卻見方獻廷上前一步,低聲道:
“王爺,此策有一關鍵——鳳翔乃西北咽喉,渭水糧道、隴山隘口皆繫於此
此處必須留重兵良將鎮守,保我後路無憂。”
“依你之見,誰可當此任?”
方獻廷目光掃過,落在一位年輕將領身上:
“少將軍吳應麒,沉穩善守,又是王爺至親,最是妥當。”
吳三桂順勢望去
侄兒吳應麒立於武官列中,年方二十五六,面容與自己有三分相似,此刻正目光炯炯望來。
“應麒!”
吳三桂喚道。
“末將在!”
吳應麒跨步出列,甲葉鏗鏘。
“與你精兵八千,鎮守鳳翔。此城乃我軍根本,不可有失!”
“侄兒領命!必與鳳翔共存亡!”
吳三桂頷首,霍然起身,按劍下令:
“其餘諸軍,休整三日。三日後,隨本王北上固原!”
“謹遵王命!”
堂內轟然應諾。窗外,烈日正熾,將鳳翔古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吳三桂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鳳翔緩緩北移,劃過隴山,落在那片標著“固原”二字的區域。
黃土、烽煙、血與沙……西北的大門,正在他眼前緩緩開啟。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將把他帶向何方
但他知道,留在中原與朱亨嘉、與清廷殘部、與各路梟雄纏鬥,只有死路一條。
向西,向那片白漠黃沙,或許……另有一番天地。
堂外忽然颳起一陣旋風,卷著沙土撲入門窗,迷了人眼
吳三桂眯著眼,望向西北天際。
那裡,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