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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第2章 鄭軍風雲·軍議

2026-04-09 作者:夏爾菲鳥

漢懿昭霄六年,三月,萬州

黎明前的海面如墨色綢緞鋪展至天際

潮聲自深邃處湧來,一聲接一聲,捶打著虎頭嶺下的崖壁

嶺上,延平郡王府轅門高聳,兩杆丈八旗杆上,日月旗與“鄭”字帥旗在漸起的晨風中獵獵作響。

卯時正,鼓角聲起

中軍大帳內,八支牛油巨燭照得堂內亮如白晝

正北檀木屏風前,鄭成功端坐虎皮交椅

他年方三十有六,面如冠玉,蓄三縷長鬚,頭戴七梁進賢冠,身著蟒紋紫袍

腰懸永樂年間御賜寶劍

八載瓊州蟄伏,未減其眉宇間的英銳之氣,反添了幾分海風磨礪出的沉毅。

帳下兩列,文武肅立。

左側以中提督甘輝為首,其後是右提督馬信、左先鋒鎮陳澤、右先鋒鎮楊朝棟等一干老將,皆甲冑鮮明,面容肅殺

右側領銜者正是太常寺少卿王忠孝,其側站著監軍御史陳永華、戶官楊英、禮官葉亨等文僚,個個青袍烏紗,神色凝重。

“諸君,”

鄭成功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帳外傳來的潮聲

“王少卿昨日自瓊州府歸來。楊撫臺的話,想必諸位都已知曉。”

他目光掃過眾人,在甘輝臉上稍作停留

這位跟隨他十五年的老將,此刻眉頭緊鎖,腮邊咬肌微微抽動。

王忠孝出列,將瓊州之行的經過細述一遍

當說到李長笙拍案怒斥時,帳中響起幾聲壓抑的冷哼。

“五萬石糧都不肯借,”

右提督馬信率先發作,這位閩海出身的悍將嗓門洪亮

“楊生芳這是要看著咱們八萬弟兄餓死!”

“何止不肯借糧,”

陳永華補充道,他昨日在巡撫衙門的哭訴並非全然作偽

“李長笙當場就要查萬州的賬。若非撫臺壓著,怕是要派兵來‘協助稽查’了。”

帳內頓時一片譁然。

“欺人太甚!”

左先鋒鎮陳澤按劍怒道

“當年咱們在閩海時,他楊生芳還是個扛著賬本的小參軍!如今穿上緋袍,就忘了自己幾斤幾兩?”

“忘本的可不止他一個,”

甘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磨刀石

“陛下將咱們安置在萬州時怎麼說的?‘暫借休整,以待時機’

如今八年了,朝廷可曾撥過一兩餉銀、一石軍糧?

全靠咱們自己下海搏命!”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

帳內溫度驟降,連燭火都似乎暗了幾分。

鄭成功沉默地聽著,手指在劍柄龍紋上輕輕摩挲

他想起八年前那個暴雨夜,戰船殘破,部眾疲憊,是朱亨嘉派來的使者指著海圖說:

“郡王可願往瓊州暫駐?”

彼時他剛敗走廈門,三萬殘兵,糧械俱缺

沒有選擇

“瓊州非久居之地”

鄭成功忽然說。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

“八年來,咱們修船造炮,練兵屯田,商船通暹羅、下呂宋,攢下這些家當,為的是甚麼?”

他站起身,踱步到懸掛的巨幅海圖前

“難道真要在萬州這彈丸之地,老死南海?”

海圖上,自瓊州往北,閩海沿岸標滿紅點——那是永明朝廷的炮臺、水寨

往東,一片蒼茫碧波中,澎湖、鹿耳門、熱蘭遮城……如釘入海疆的幾枚黑釘。

“郡王的意思是……”

王忠孝試探道

“咱們打回福建?”

“福建?”

鄭成功轉身,燭光在他眼中跳動

“廈門丟了,金門丟了,銅山也丟了

賊軍在沿海五十里內堅壁清野,大小船隻盡數收繳

咱們這八萬人、兩百條船撲上去,就算拿下三兩座空城,後面怎麼辦?

等著朱亨嘉的朝廷軍來‘接防’?”

他話說得直白,帳內眾人臉色皆變。

“那……咱們往南?”

禮官葉亨小聲道

“安南、占城,或者更下的滿剌加……”

“蠻荒瘴癘之地,去作甚?”

右提督馬信嗤之以鼻

“咱們是大明的兵,不是海盜!”

帳內又陷入沉默

潮聲從帳外陣陣湧來,彷彿在催促著甚麼。

鄭成功走回海圖前,拾起竹鞭,點在臺灣島的位置。

“此地如何?”

眾人一愣

“臺灣?”

甘輝皺眉

“紅毛盤踞三十年了,熱蘭遮城固若金湯

崇禎年間,福建水師試過三次,皆大敗而回。”

“那是因為去的都不是精銳,”

鄭成功竹鞭一劃,自萬州向東,掠過七洲洋

“紅毛有多少人?不過兩千

戰艦多少?不過二十。咱們有八萬雄師,兩百戰船

十倍之眾,攻一孤懸海外的堡壘,何愁不克?”

他越說越快,眼中光芒愈盛:

“臺灣地沃千里,稻可三熟,蔗糖、鹿皮、硫磺取之不盡

拿下此地,屯田練兵,廣納流民,不需十年,可聚兵二十萬!

屆時進可泛海北上,收復閩浙

退可據險自守,裂土稱藩——這才是真正能傳之子孫的基業!”

帳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盯著海圖上那個番薯狀的島嶼,呼吸漸漸粗重。

他環視眾將,一字一頓: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

今日之議,出此帳者,入汝等腹中

若有洩露者——”

“斬!”

甘輝、馬信同時抱拳,聲震屋瓦

文官佇列中,楊英忽然出列:

“郡王,縱要攻臺,糧草何來?

軍械何來?從萬州到臺灣,海路近兩千裡,中途無補給之地

八萬人、兩百船,人吃馬嚼,每日消耗便是天文數字!”

這問題實在

帳內剛燃起的熱血,又被潑了盆冷水。

鄭成功卻似早有準備。他看向陳永華:

“永華,你說。”

陳永華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卷賬冊:

“屬下與楊戶官核算過

府庫現存糧米十二萬石,足支三月

火藥八千桶,鉛彈三十萬斤,炮彈五千發

各船修繕完畢,淡水艙皆已擴容

此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上月從呂宋回來的商隊,帶回紅毛人的海圖

臺灣沿岸水文、潮汐、暗礁分佈,皆在其中。”

甘輝猛地抬頭:

“紅毛人肯賣這個?”

“不是賣”

陳永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是‘換’,咱們給了他們三十門淘汰的舊炮,換這張圖,外加一個訊息。”

“甚麼訊息?”

“荷蘭東印度公司駐臺灣總督揆一,與巴達維亞總部素有嫌隙

去歲巴城派去臺灣的援軍,在半途被颶風打散三成

如今熱蘭遮城內,守軍不足一千五百,且半數染疫。”

帳內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天時、地利、情報俱在!

鄭成功趁熱打鐵:

“糧草不足,就速戰速決!

全軍只帶一月口糧,破釜沉舟!

拿下臺灣,自有稻米滿倉;若拿不下……”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

“鄭某與諸君,便葬身魚腹,也好過在萬州這囚籠裡慢慢腐爛!”

“誓死追隨郡王!”

甘輝第一個單膝跪地。

“誓死追隨!”

滿帳武將齊刷刷跪倒,甲葉碰撞之聲如金石交鳴。

文官們面面相覷,最終王忠孝長嘆一聲,也躬身下拜:

“老朽……願效綿薄。”

鄭成功扶起老臣,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八年來,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萬州的椰風海雨磨去了少年的躁氣,卻磨不滅胸中那團火

——那團自父親鄭芝龍降清那日便點燃的、焚心蝕骨的火。

他要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土地

不是借來的,不是賞賜的,是親手打下來的。

“傳令各鎮,”

鄭成功走回帥案,提筆蘸墨

“自明日起,全軍移駐獨洲山島

所有商船歸建,貨艙改兵艙

十日內,完成戰備。”

“甘輝、馬信。”

“末將在!”

“你二人各領前軍、後軍,五日一演,操練登陸搶灘

我要的是虎狼之師,不是觀光客!”

“得令!”

“楊英、陳永華。”

“屬下在。”

“清點所有物資,分裝各船

炮彈火藥置於底層,糧米淡水放上層

記住——咱們只有一次機會。”

“是!”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傳出

燭火漸弱,天光自帳門縫隙滲入,海平面處已泛起魚肚白。

當最後一人領命退出,大帳內只剩下鄭成功一人

他走到帳門處,掀開簾幕

東方,朝霞正撕裂雲層,將萬頃碧波染成金紅。

八年前,他在這裡上岸時,身邊只有三萬人,戰船破損,士氣低迷。

八年後,他將從這裡出發,帶著八萬虎賁、兩百艨艟,去搏一個前所未有的未來。

海風撲面,帶著鹹腥與決絕。

“臺灣……”

鄭成功輕聲自語,手指在劍柄上收緊

“我要定了。”

海鳥掠過桅杆,發出清厲長鳴,如箭鏃劃破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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